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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书_2

保罗·奥斯特
外国小说
总共10章(已完结

幻影书 精彩片段:

2

在身体前面,是面孔,在面孔前面,是海克特鼻子和上唇之间那条细细的黑线。如同一缕焦虑颤动着的灯丝,一条形而上学的跳绳,一根让人眼花缭乱的体操舞带,那道小胡子就是海克特内心世界的一台地震仪,它不仅能逗你发笑,还能告诉你海克特正在想什么,实际上它甚至可以把你带入海克特的内心深处。另外还有其他一些因素——眼睛、嘴、仿佛精确测量过的踉踉跄跄——但只有小胡子是同观众交流的工具,虽然它讲的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它的一扭一颤却像用莫尔斯电码打出的信息一样清晰易懂。

而没有摄影机的介入,这一切都不可能。让胡子自如说话要归功于镜头的运用。在海克特的每部电影里都有这样的画面:镜头角度突然一变,一个远景或中景被一个大特写代替。海克特的面孔顿时充满整个屏幕,随着背景元素的骤减,那道小胡子便成为世界的中心。它开始动起来,由于海克特的技巧已经高超到可以控制住其他的脸部肌肉,表面看起来小胡子似乎是自己在动,就像一只有独立知觉和意志的小动物。他的嘴角总是翘起一点儿,鼻孔十分轻微地开合,但每当小胡子滑稽地动来转去时,他的脸部就完全静止不动,那种静态仿佛一个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那一刻海克特充满了令人信服的人性,那一刻他成了我们所有人单独面对自己时的写照。这些特写镜头常被留着用在故事当中情节的转折点上,用在最紧张或最惊人的重要关头,它们的持续时间从来不会超过四五秒钟。当它们出现时,其他的一切都停止了。胡须开始自言自语,在这宝贵的时刻,行动让路给了思想。我们能够读出海克特脑中的内容,就像阅读写在屏幕上的句子似的,这些句子在消失之前,显眼得简直像脸上的一座大楼,一架钢琴,或者一块馅饼。

动起来,那道小胡子就成为可以表达所有各种想法的工具。静下来,它也不仅仅只是个装饰。它标志着海克特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它塑造了他所扮演的角色类型,它确定了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它只属于一个人所有,它是那样一条又细又油又怪诞的小胡子,任何人都不会搞错。他就是那个南美花花公子、拉丁情人、皮肤黝黑热血沸腾的流氓先生。再加上梳得滑溜溜的背头和不离身的白色外套,其结果便是一个十足的放荡不羁与文质彬彬的混合体。这就是所谓的图像代号,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个究竟。在银幕上那个布满各种愚蠢陷阱的世界里,不是窨井盖没了就是雪茄烟爆炸了,事情总是势不可当地接踵而至,因此只要你一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沿街走来,你就知道那件衣服要给他惹麻烦了。

除了小胡子,那件外套是海克特表演中最重要的元素。小胡子连接着他内在的自我,是一个表现欲望、思考和内心风暴的转换器。那件外套则体现了他与现实世界的关系,在周围灰不溜丢的环境反衬下,它就像台球桌上的白色主球一样光芒四射,磁铁般吸引着观众的目光。海克特在每部电影里都穿着那件外套,而且每部片子里都至少有一大段是围绕着如何保卫它不被弄脏而展开的。泥浆和机油、意大利面酱和碎沙砾、烟囱煤灰和飞溅的污水——时不时地,每样黑乎乎的脏水和脏东西都在伺机去污辱海克特那件外套的高贵尊严。那件外套是他最骄傲的财产,为了让世人过目难忘,他穿它时总带着一副风度翩翩见多识广的派头。每天早晨他就像一个骑士穿上盔甲那样套上它,对于现实社会为他准备好的无论什么战斗都严阵以待,哪怕一次也不会停下来想想看自己是否正在走向原本期望的反面。他非但不会保护自己躲避各种潜在的打击,他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靶子,一个百米之内所有可能发生的倒霉事件的聚焦点。而那件白外套就是海克特倒霉的标志,它给那些捉弄他的笑话抹上了一层感伤的色彩。他有种优雅的顽固不化,他深信那件外套能使他成为最引人注目和最有魅力的男人,由此海克特把自己的虚荣提升成了一桩令观众同情他的原因。当你在《兼得或落空》里看着他一边按女朋友家门铃一边轻拂外套上假想的灰尘时,你不再是在观看一个自恋的示范表演,你是在目睹自我意识对一个人的折磨。那件白外套把海克特变成了一个受害者。它把观众拉到了他这边,而一旦一名演员做到了这一点,他就可以无往不胜。

就外表来说,要当一个彻底的小丑他太高,要像其他喜剧演员那样演演天真的笨汉他又太帅。黑亮生动的眼睛,挺拔优雅的鼻梁,海克特看上去就像个二流的偶像明星,像个走错剧组却表现超乎预料的浪漫派小生。这样一个人的突然出现似乎违背了喜剧成规。一般都以为滑稽演员要么小个,要么畸形,要么肥。他们都是些捣蛋鬼和小丑、傻瓜和弃儿、装成大人模样的小孩和脑子像小孩般的大人。想想阿布科尔的婴儿肥,想想他那害羞的痴痴傻笑和涂了口红的女性化嘴唇。回忆一下他那每次一有女孩看他就伸进嘴里的食指。再来看看那些公认的喜剧大师赖以成名的道具和装备:卓别林衣衫褴褛脚踏软鞋的走路姿势;劳埃德戴着角质架眼镜的勇敢的胆小者形象;基顿头顶烙饼帽的冷面蠢相;兰东那皮肤白得像石灰的痴呆状。他们全都是些不上路的家伙,因为这些角色既不会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也不会让我们觉得嫉妒,所以我们都全力支持他们去击败敌人赢取芳心。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不太确定当他们和女孩单独相处时是否知道该怎么对付她。而对于海克特,我们从未有过这种疑问。当他对一个女孩使眼色时,十有八九她也会对他回眼色。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很显然他们谁也不会想到结婚。

当然,无论如何,笑声是必不可少的。海克特不是你会称之为可爱的那种类型,他也不是会让你觉得可怜难过的那种人。如果说他能赢得观众的同情,那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他努力工作,也寻欢作乐,可谓是法国人所谓的纵情声色的凡夫俗子☾1☽的完美化身,他并没有与世界脱节得那么厉害,他只是一个周围环境的牺牲品,一个接连不断陷入坏运气的倒霉蛋。海克特的脑中老是有某个计划,某个企图,但却似乎总有一些事情冒出来阻碍他实现自己的目标。他的电影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自然事故,古怪的机器故障,以及各种拒绝正常运转的东西。一个自信心不足的人早就会被这些挫折击溃了,但除了偶尔恼火发作以外(仅限于小胡子的独角戏),海克特从不抱怨。门夹了他的手指,蜜蜂蜇了他的脖子,雕像砸到他的脚趾头,但每每他都对这些不幸置之一笑继续前进。你不禁开始佩服他的坚定不移,佩服他那张苦脸上所表现出来的崇高的镇定自若,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走路方式。他有上千种不同的姿势,其中任何一种都能让你目瞪口呆:轻快敏捷地、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他一一穿越生活中的种种障碍,连哪怕最轻微的笨拙或害怕也看不出来。

他的腾挪躲闪,他那猛地一掉头,那激烈的孔雀舞步,他的一步并成两步走,单脚跳,伦巴舞式的旋转,全都让你眼花缭乱。请观察一下他手指头的轻弹和拨弄,他熟练的定时呼气,以及当他看到什么意外东西时头颈的轻微耸起。这些小技巧起着表现人物性格的作用,但它们本身也给人以一种愉悦感。即使当捕蝇纸粘在他鞋底,当家里的小男孩用绳子套住他(把他的胳膊绑在身体两侧),海克特也依然保持着不同寻常的优雅与沉着,从不怀疑自己将会从困境中脱身——就算另一个麻烦正在下一个房间等着他。对海克特来说,这当然糟透了,但这也正是他的独特之处。关键不在于你要怎么去躲避麻烦,而在于麻烦来临时你要怎么去应付它。

通常来说,海克特都把自己放在社会的底层。在他的影片里,他只有两次成了家(《家园》和《隐形人》),除了在《包打听》里他扮演的那个私家侦探和《西部牛仔》里他的旅行魔术师角色,在其他片子里他都是个工作卑贱、工资微薄、替别人辛苦打杂的普通雇员。《赛马俱乐部》里的侍者、《乡村周末》里的司机、《跳娃娃》里的上门推销员、《探戈之乱》里的舞蹈教师、《银行出纳奇遇记》里的银行职员,海克特常常以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形象出现。他所希望的效果远不是什么催人奋进,但他也从未给人失败者的印象。他总是豪情满怀,看他干活时那副信心十足稳如泰山的样子,你就会明白他是个注定要成功的家伙。因此,大部分海克特的电影都会以两种方法收尾:要么他得到了那个女孩,要么他的英勇行为使老板对他刮目相看。而如果那个老板傻到忽视了他的功绩(有钱有势的人总被描绘成笨蛋),那个女孩就会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这就够了。不管什么时候,要在爱情和金钱之间做选择的话,爱情总是占上风的。比方说,在《赛马俱乐部》里海克特扮演一名侍者,他一边为几桌喝得醉醺醺的客人——他们正在为旺达·麦克珑荣获女子飞行冠军举行庆功宴——服务,一边设法抓住了一个珠宝大盗。左手,他用一只香槟酒瓶敲倒了那个贼;右手,他同时照样上菜,但因为酒瓶瓶塞飞了出去,一升的凯歌香槟喷射到领班身上,结果海克特失业了。不过不要紧。热情奔放的旺达小姐亲眼目睹了海克特的英勇事迹。她把她的电话号码塞给了他,在最后一幕他们一起登上她的飞机直上云霄。

在行为举止方面,海克特显得有些变化莫测,充满了各种自相矛盾的冲动和欲望。由于他的性格被描画得过于复杂,我们无法在他面前感到彻底放松。他不是那种典型的或常见的现成人物,对于他每一个让人觉得有意义的举动,都会有另一个相应的举动让人觉得不知所措,大跌眼镜。他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一个努力工作的外来移民的勃勃雄心,一个下决心要排除万难在美国社会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的男人形象,但只需一个美女的轻轻一瞥,便足以使他前功尽弃,使他的精心策划全都化为泡影。海克特在每部电影里的个性都差不多,但他的行为倾向并没有固定的先后之分,你根本没法知道他下一个念头会是什么。他既是个平民主义者又是个精英主义者,既是个色鬼又是个隐蔽的浪漫派,同时他又是个死板甚至一丝不苟的家伙,会熟练地摆出那种正儿八经的姿态。他会把身上最后一毛钱都施舍给街上的一个乞丐,但与其说他这么做是出于怜悯或同情,还不如说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所蕴涵的诗意使然。不管他多么辛勤工作,不管他在完成那些落到他头上的奴隶般的,而且通常都很荒谬的活儿时表现得多么卖力,海克特总是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就好像他有某种办法可以同时一边嘲笑自己,一边又鼓励自己。他似乎活在一种讽刺性的游离状态下,可以立刻一头扎进现实世界中去,但又可以从很远的距离去审视那个世界。在那部也许是他最好笑的电影《道具师》里,他把这种对立的视点灾难性地结合在了一起。那是他的第九部短片,海克特在里面扮演一个小型流动戏班子的舞台设计师。剧团开进了威西堡·弗斯镇,要在那儿演出为期三天的《叫花子没的选》,一出由著名法国戏剧家圣让·德拉皮埃尔写的色情滑稽剧。当他们打开卡车车厢要卸下道具搬进剧院时,发现道具不见了。怎么办?没有它们戏就没法演。有一整间起居室要搭建,更别说还要替换几件重要的摆设:一把枪、一串钻石项链和一只烤猪。第二天晚上八点幕布就要升起,如果这整套装备不能从无变有的话,剧团就得破产。戏班子的导演,一个脖子上扎着领巾,左眼戴着一片单片眼镜的自命不凡的吹牛家,盯着空空如也的后车厢晕死过去。剧团命运掌握在了海克特的手中。用小胡子发表了几句简洁而敏锐的感想之后,他镇定地审度了一下形势,轻轻抚平他那完美无瑕的白色套装的前襟,出发去干活了。在接下来的九分半钟时间里,这部电影成了蒲鲁东那句有名的无政府主义格言所有财产都是赃物的一次图解。在一连串短促、疯狂的镜头里,海克特跑遍了全镇,大偷特偷。我们看到他拦截了一辆开往百货商店仓库的家具运货车,从里面拿出桌子、椅子和灯具——他把它们装进自己的卡车飞快地开到剧场。他从一家宾馆厨房里偷了银制餐具、玻璃酒杯和一整套的瓷器。他拿着一张假造的当地一家餐馆的订货单,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家肉铺后间,然后肩上扛着一头被宰杀的猪艰难地走了出来。当晚,在一个有镇上众多名流参加,为演员们接风洗尘的私人宴会上,他设法从警长的枪套里摸走了手枪。没过一会儿,他又熟练地解开了一个长成球状的中年妇女所戴项链的搭扣,她已经被海克特的性感魅力弄得心醉神迷。他从没有像在这一幕中那么油腔滑调。虽然他的做法可谓卑鄙,他的虚情假意令人反感,但在我们眼里,他却又是一个英勇的法外之徒,一个为了事业成功不惜牺牲自我的理想主义者。我们对他的点子不敢恭维,但同时又祈祷他能够偷窃成功。演出必须如期举行,如果海克特不能把珠宝项链搞到手,演出就会泡汤。为了使剧情进一步复杂化,海克特又看上了镇上的镇花(她刚好是警长的女儿),甚至在他向那个老娘们进行自己柔情攻势的同时,他就已经开始对这个小美人暗送秋波了。幸运的是,海克特和他的受害人当时正站在一幅天鹅绒帘子的后边。那道帘子半挂在一个把门廊和客厅隔开的开放式过道上,由于海克特站的位置在那个妇人的这一侧而不是那一侧,他只要把头稍稍偏左一点就能看进客厅。虽然海克特能看到那个女孩而那个女孩也能看到海克特,但她却不会知道旁边还有个女人在那儿,因为那个妇人被帘子完全挡住了。这就让海克特可以向他的两个目标同时发动进攻——一个是逢场作戏,一个是真情实意——他通过灵巧的镜头运用和剪辑把这两者彼此穿插组合起来,因而每个镜头都使另一个镜头显得比原本更好笑。那便是典型的海克特风格。一个笑料对他从来都不够。一旦某种状态确定了,必然会有另外一件事插进来,接着是第三件事,甚至可能有第四件事。海克特抖笑料的方式就像音乐作曲,不同的线索和声音汇集到一起,各种声音相互影响的程度越深,世界就会变得越不安全,越岌岌可危。在《道具师》里,海克特一边在帘子后面那个女人的脖子上挠痒痒,一边跟另一个房间的女孩脸一隐一现地玩躲猫猫,并最终趁机把项链搞到了手:一个走过的侍者踩到那个女人的礼服裙边滑了一跤,把一满杯的饮料都倒在了她背上——这就给了海克特足够的时间去解开项链搭扣。他的计划终于大功告成——不过却完全是偶然的,又一次无法预测的变故救了他。

第二天晚上,剧院的大幕如期升起,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肉店屠夫、百货公司老板、警长和那个胖女人全都在观众席上,然而,就在演员们向热烈的人群鞠躬和飞吻的时候,一名治安官把手铐铐在海克特的手腕上,将他送进了班房。但海克特很高兴,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懊悔。他拯救了那天的演出,哪怕失去自由的威胁使他的胜利大打折扣。任何一个对海克特拍电影时遇到的重重困难有所知晓的人,都不可能不把《道具师》看成是他对自己生活的一种隐喻,隐喻着他与西摩·汉特的合同生涯和为万花筒电影公司的拼命工作。当手里的每一张牌都是坏牌,想要赢一把的唯一办法就是打破游戏规则——不管是去讨、去借、去偷。即使最后被捉住,但至少木已成舟。

这种不顾后果的狂欢,在海克特的第十一部电影《隐形人》里表现得更为黑暗。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他想必很清楚,一旦合同期满,他的电影生涯也就该结束了。电影的有声时代即将到来,那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毫无疑问,它将摧毁先前所有的一切,海克特辛辛苦苦才掌握的艺术将不复存在。即使他能重新调整思路去适应新的电影形式,他也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海克特说话带有浓重的西班牙口音,只要他在银幕上一开口,美国观众就会把他拒之门外。在《隐形人》里,他让这种辛酸深深地渗入了电影当中。未来一片灰暗,而当下又被汉特日渐增长的财务问题弄得乌云密布。过去的几个月,危机已经扩散到万花筒公司业务运作的各个方面。预算削减、工资停发、短期贷款的高利息使得汉特不断地需要现金。他用将来的票房收入做抵押向发行商借钱,而当他几次失信之后,那些剧院开始拒绝放映他的电影。海克特在那边竭尽所能地工作,但令人伤心的是能看到他作品的人却越来越少。

《隐形人》就是这种日益增长的挫折感的一个写照。这个故事中的反角名叫C.莱斯特·切斯(C.Lester Chase),一旦你知道了这个古怪假名的来源,就很难不把他看成是西摩·汉特(Seymour Hunt)的一个隐喻性的替身。Hunt☾2☽翻译成法语,其结果就是chasse;从chasse里去掉第二个s,你就可以得到chase。再进一步想想,Seymour也可以读成see more☾3☽,而Lester可以简化为les,于是C.Lester就成了C.Les——或者see less☾4☽ ——这样一来,证据就变得颇为明显。在所有海克特的电影里,切斯可谓是最恶毒的一个角色。他的出现毁掉了海克特的生活,夺走了他的自我,而且他实施自己计划的手段不是通过向海克特的背后开上一枪或在他心口戳上一刀,而是通过诱骗他吞下一服会使他无影无踪的魔药。事实上,那正是汉特对海克特的电影生涯所干的勾当。他使他登上了银幕,而后他又使所有人都没法在银幕上看到他。海克特在《隐形人》里并没有失踪,可当他一喝下那杯饮料,就没人再能看到他。他仍然在那儿,在我们眼前,但影片里的其他角色都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他跳上跳下,他胳膊乱舞,他在热闹的街角脱掉衣服,但全都无人理睬。他对着人们的脸孔大吼大叫,但他的声音根本没人听见。他成了个有血有肉的幽灵,一个非人之人。他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被谋杀了,但又没有人会好心好意地真把他杀了。他只是被抹掉了。

那是海克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自己以一个富人的形象出现。在《隐形人》里,他拥有人们所渴望拥有的一切:漂亮的妻子、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幢仆佣成群的豪宅。在影片的开场,海克特正在和他的家人吃早餐。围绕着在烤面包片上涂黄油和一只落在果酱上的黄蜂,有几个闪亮的笑点,但这一场景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向我们呈现出一幅幸福的画面。我们正在为将要到来的灾难进行预热,没有对海克特家庭生活的这短短一瞥(完美的婚姻、完美的孩子、和谐温暖的天伦之乐),后面要出场的罪恶行径就不会具有同等的冲击力。结果是,我们被发生在海克特身上的遭遇惊呆了。他吻别了妻子,而就在转身离家的那一瞬间,他便一头栽进了噩梦之中。

海克特在片中是一家生意兴隆的软饮料公司——飞驰流行饮料公司——的创始人兼总裁。切斯是他的副手及顾问,他自认为最好的朋友。但切斯背负沉重的赌债,正在被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追着要他还钱或还其他什么。当海克特那天早上来到办公室对他的属下打招呼时,切斯正在另一个房间跟两个面目凶悍的男人说话。别担心,他说,你们这个周末就能拿到钱。那时我将会掌控公司大权,股票就价值上亿。那两个恶棍同意给他多一点时间。不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们告诉他。再拖的话,你就会躺在河底跟鱼一道游泳。他们大步走出去。切斯擦去额头的汗水,发出一声长叹。接着,他从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他看了一会儿信,脸上浮现出非常满意的表情。邪恶地笑了一下,他把信对折起来放进衣服胸口的内袋。显然,车轮已经开始转动,但我们却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会被带到哪儿。

作品简介:

一场空难让戴维·齐默教授失去了深爱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儿子,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他不知所措,他迷失了自我,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死人。他足不出户,沉溺于悲伤的酗酒泥潭中不可自拔,直到六个月后的某个夜晚,他偶然在电视里看到了默片谐星海克特·曼的电影片断,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笑的能力——于是,为了看完所有海克特的老电影,他开始周游世界,那成了使他继续活下去的惟一动力。

海克特是谁?海克特是原籍阿根廷的喜剧天才,作为正在二十年代美国电影界冉冉升起的一颗耀眼明星,他却在一天清晨突然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六十年来,他的失踪始终是一个不解之谜,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然而,在齐默教授撰写的关于海克特喜剧默片的书出版后,他却收到了一封新墨西哥荒漠中的来信,信上称海克特还活着,并想同他会面!正当齐默半信半疑,犹豫不决之际,一位神秘女子忽然出现,她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使他走上了一段不可思议的幻影之旅……

作者:保罗·奥斯特

翻译:孔亚雷

标签:保罗·奥斯特幻影书美国外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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