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孔子惹的祸』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贾生》唐·李商隐
崔胤又被罢相了,从凤翔专门来了人到长安给他送来了贬书:罢去宰相职务以及一切荣誉称号,改授工部尚书。那意思就是你不跟皇帝到凤翔,那别的你事也甭干了,就专心当个建筑部部长,好好把长安被烧毁的宫殿修一修吧。
崔胤的心情有些复杂,当然,对于自己被贬,他倒是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因为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从他的前辈崔昭纬倒台到刘季述的宫门之变,这几年他经历了太多的起起伏伏,已经是第三次被罢相了,也习惯了。贬就贬吧,只要能把皇帝抢回来,这都不叫个事。
真正困扰崔胤的问题是,作为此次夺帝计划主要负责人的朱温最近好像有些不务正业了,他一会儿是在凤翔周边忙着搞兼并工作,一会儿又要与河东方面较量,倒把迎帝回长安的正事给放到了一边。
于是,为了说服朱温赶紧办正事,崔胤便找到了朱温,并给他透露了一个内部消息:“您如果再不迎陛下回京,只怕李茂贞要劫持陛下到蜀地去。”
前些日子,朱温在凤翔周边搞兼并,忙的是不亦乐乎,他原本以为李茂贞必然会沉不住气走出凤翔城,与自己一决高下,可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了个多管闲事的李克用。故而,这一晃就是几个月的时间,直到得到崔胤的这个所谓的内部消息,“不务正业”的朱温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朱温清楚的认识到无论李晔是在华州也好,在凤翔也罢,都不过是寄放在超市小柜子的物件,他想什么时候去拿都可以,可一旦到了四川,那里就太远了。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朱温决定行动了,他立即暂停了兼并计划,而且又从晋阳方面紧急召回了朱友宁,再一次将大军开到了凤翔城下。
对于自己的去而复返,朱温也给出了解释,我只是想迎车驾回宫,并不想与岐王您一较高下!
交待完动机后,朱温在凤翔城下下达了最高命令:围城!意思就是李晔我是要定了。
此战已经不可避免,所以李茂贞试着出击过二次,但每次出击都是被打得狼狈之极,故而他只好关上了城门,下令死守。从此,城内外便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城外是一片建筑工地,那是汴州的大兵们在挖工事;至于城内则安静了许多,当然,安静的表面下隐藏着的则是一出惊心动魄的权谋大戏。
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做为唐王朝的临时政府,凤翔城内现在是热闹非凡。各路人马,各色人等齐聚一堂,他们为着各自的目标明争暗斗。
这场大戏的开场是一场酒宴。
话说某一天,李茂贞做东请客喝酒,临时宰相、临时各部官员、学士、左、右神策军中尉、枢密使都有列席。
可喝着喝着,就有人先告退了。告退的人是韩全诲,因为韩公公长期在中央内部工作,对李晔的习性很了解,这是一位喝多什么都敢干的主。当日就是因为喝多了,斩了身边的小太监和宫女,这才惹来了刘季述的宫门之变。要是今天再发作起来,还真不好对付。
临走时,韩公公还向李茂贞使了一个眼神,李茂贞马上也明白了,皇上快喝醉了,是时候开溜了。
李茂贞也走了,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劳心劳力的绑匪,费尽心思把李晔给绑来了,没想到却是块烫手的山芋,转眼就被朱温给围了。最悲催的是他还不能撕票,每天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做绑匪做到这一步,他才真正理解当日韩建为什么玩着玩着突然就不玩了。
还别说,这两位走的还真是及时,因为他们刚走,李晔就发作了。左顾右盼找不到宦官,也找不到东家李茂贞,于是他找上了一位宰相,然后冷不丁冒了一句:“朕为什么突然到了凤翔?”
被问的这位叫韦贻范,刚被提拔到宰相的岗位,能跟着李晔来凤翔的文官只有两种,要么是跟宦官的关系紧密,要么是不怕死的。
韦贻范当然属于前者,他只恨自己傻了叭叽没先走两步,这才碰上这么个发脾气的酒鬼。所以他只好一问三不知装糊涂说:“臣在外地,不知道什么原因。”
“不对,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听说长安城的宫殿失火了?圣上是为了避火?”
“扯淡!”李晔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想巡视一下凤翔?”
“不对!”李晔轻蔑的看着韦贻范。
“你不知道朕是被家奴挟持过来的?你要是不知道,怎么一到凤翔,他们就举荐你当宰相?像你这种人也配称得上宰相?简直是笑话!”
韦贻范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那颗猥琐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屈辱。然而,骂得尽兴的李晔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甚至最后还要把韦贻范拖出去打二十板。
在被提拔到宰相这个位置前,韦贻范的职务是门下省给事中。这个职务就是专门给皇帝挑毛病的,是谏官,反驳圣上,挑战权威是他的主要工作。在听到李晔拿他出气时,他怒了,顺手端了一大杯酒举到了李晔面前:“皇上,你再喝一杯吧。”
李晔并没有接杯子,韦贻范的这个举动让他彻底尝到了作为人质的滋味。那时,他真想将韦贻范免职开除,可他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
然而没过多久,李晔的愿望居然实现了,只不过,免掉韦贻范职务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韦贻范的母亲。
韦贻范的老娘死了。
翰林院里有韩全诲专门安排的特派员,职位名称叫作学士使,他们的主要工作职能当然不是为翰林学士们红袖添香了,而是搞情报工作,当间谍,看着这些学士们又给皇上出什么对宦官不利的建议。
这会儿,在翰林院蹲点的宦官叫马从皓。在接到韩全诲命令后,马从皓一脸和气,他请来了一位写诰书的学士,交待了一下内容,然后站在那里,就等着诰书了。等了一会,这位学士笔走行龙,一气呵成,就写好了,并交给了马从皓。
马从皓接过来一看,顿时是脸色铁青,只见上面龙舞蛇行般写道:“韦贻范死了老娘没两天,就嚷着要求回来上班,真是骇人听闻,大伤国体,呸!什么玩意!”
写这封诰书的人是韩偓,自从当日月下追李晔到了凤翔后,因为以前反对过尽诛宦官,所以在划成份的时候,他并没有被归为崔胤一党,从而继续在翰林院做事。
在听说要为刚死去老娘的韦贻范写起复诰书时,韩偓便从心里冒出了一股鄙视之意,他母亲尸骨未寒,坟上黄土犹新,这当儿子的就要急着出来当官,实是为天下人所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