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汴州兵开始挥舞金刀,长枪直冲,扑向这个缺口。李克用登城戒备,积极守御,他已经来不及喝水吃饭了。因为下雨,这个缺口开始变得越来越大,并导致城墙多处坍塌毁坏,所以在积极守御的同时,他还要命令士兵随时对城墙进行垒砌和修补。
汴州兵终于退了下去,但仅仅是这次而已,这样的攻防战一天都要上演数回。用不了多久,汴州兵定会卷土重来。
李克用害怕了,这还是头一次,就算是在当年火光冲天的药儿岭,就算是兵败流落鞑靼,他也没有害怕过。他坚信在烈火中铸造的是更为坚强而勇猛的战士,在他那坚冰一样的眼神中透露着的是对胜利更加炽热的渴求;他坚信他永远不会放下手中那柄象征着勇气和信念的长剑,因为那是他用生命磨砺出的剑锋。
可如今他害怕了,这位随战鼓而生,听铁蹄踏地而发出第一声哭声的人竟然害怕了。
岁月就像一只巨手,它无情的将时钟拨转了20年,人生能有几个20年?岁月又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它改变了李克用的模样,它改变了李克用的人生,改变了江湖,改变了不朽,改变了悲伤,改变了往事,改变了时光。从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鸦儿到如今害怕的近乎颤抖的晋王,或许已经没有什么是岁月不能改变的了。
岁月你别催,你是否还记得晋阳城下,那个如风潇潇易水寒般的画面;岁月你别催,你是否还能想起郑从谠不告而别时,你在晋阳城楼上独自望着落日余晖的样子;岁月你别催,或许你只是奔跑了太久,有些累,因为对于很多人来说,当年华老去,那颗澎湃的心,也会随之老去。
可是,既然你选择了今天,就不能害怕。
一本小说的开头可能并不需要那么华丽(例如本书),因为那可以让人有想象的空间;一场电影的结尾总会留有一丝遗憾,因为那是令人感动的美丽瞬间。但对于李克用来说,他的开头可以说是很完美,所以他的结局不应该留有遗憾。
但现在他被逼上了绝路,如是下去,饶他李克用是铁打的身体,只怕也吃不消。更何况到了中年以后,他的身体也有些走样了,本身一只眼就接近失明,再加上长期的征战,他的身上也留下了许多的伤痕,其中有一条腿更是瘸了。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河东军终究是一支攻强守弱的军队,这样一味死守,崩盘将是迟早的事,所以李克用决定要孤注一掷,就像十年前那样弃守为攻。但问题是那毕竟是十年前,现在作为独眼龙外加瘸脚虎的他根本已经完不成这样的任务了。
幸好晋阳城内不止李克用一人。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旅夜书怀》—唐·杜甫
入夜,繁星点点,灯火迷离,银星和火珠衔接在一起;明镜般的月亮悬挂在天空,把银色的光辉谱写到大地上。氏叔琮还没睡,萧萧的夜风打在他惺松的脸上,他正准备去晋阳城外查看敌情,这位大器晚成的将军太渴望荣誉与战功了。为此,他不惜自己的性命。
前些日子的猛攻,氏叔琮不顾满天的飞箭与乱石冲锋在前。只是他没想到城内的李克用也是个不要命的主,数次下来,双方竟然平分秋色。好在整个河东除了晋阳,其它的地方几乎全被汴军占领。于是,氏叔琮挖坑起垒,准备做长期作战的准备。因为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将城内的敌人困死。
氏叔琮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但是,唯一困扰他的问题是在修建围垒的同时,敌人会不会突然出兵骚扰。
月夜之下,氏叔琮亲自出营查看敌情,他来到晋阳城外,死死的睁着城门,想从那里发现点什么。城上火把闪耀如龙,士兵穿梭如水,这显然是为了严防汴兵偷袭。
但是,越是这样,氏叔琮就越是不安。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河东军绝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这样做对李克用来说太保守了。
不安很快就得到了证实,此时有人来报,有一队骑兵正在偷袭军营!
氏叔琮大惊,策马直奔军营,在那里,他看到了这队骑兵,他们杀人的杀人,放火的放火,正干得无法无天,淋漓尽致。
汴州兵突遭袭击,一时手忙脚乱,无法应敌。可氏叔琮看清楚了,这支骑兵虽然杀的很猛,但人数并不多,并不像是来端军营的。
果然,不一刻,这支骑兵便借着夜色跑了个无影无踪。氏叔琮并没有追击,因为他不知道像这样的偷袭部队到底还有多少支。早就料到李克用不会坐以待毙,但没想到来得竟这么快。
氏叔琮下令:加强警戒,尤其要盯死晋阳城的各个城门,一有动静,就立马示警。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让氏叔琮有些抓狂了,虽然在晋阳城的各个城门派了放风的,可每到夜里,晋阳的偷袭小分队总是会神出鬼没的出现在汴营面前。而且,还不止一队。据各处军营的上报来看,李克用派出了许多大将,李嗣昭、李嗣源甚至还有周德威。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晋阳城内的人一拔拔的出来,而望风的却毫未察觉呢?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开暗门了。
当然,氏叔琮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将领,对于这种不走正道,好打游飞的队伍,他亦组织起了应急游击队,可以说是真正做到了那里有险情就去那里。于是,一场激烈十足的攻坚战就此变成了一场游击战大对决。
但是,如此二个月后,氏叔琮最先受不了了,他认怂撤军了。而且还真不是地利不占优,老吃亏,总的来说应该是老天不帮忙。
这两个月来,天公不作美,经常下雨,雨水不断的冲击着晋阳城墙。当然,也同样洗涮着汴营,许多汴兵因为水土不服,开始上吐下泻。而且,由于雨天路滑,粮草运输又极为困难。汴营的米锅马上也就要见底了,所以,正坐镇汴州运筹帷幄的朱温才给氏叔琮下了命令:撤退。
氏叔琮退回到了潞州,他有些狼狈,进军易,退军难。因为在撤退时,河东军在李嗣昭和李嗣源的率领下趁乱进行了一番追杀,导致汴军损失了数千兵马,物资更是丢了不少。
如果说两年前败于周德威时,他并不是主将,不必深深自责的话,那么这次对氏叔琮来说是不一样的,因为他在晋阳城下指挥兵马时,许多地位比他高,名望比他重,功劳、资格都比他大的将军,都在外围给他打援清场当助手。然而,他却失败了,他没能把握住这个展示自我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里,氏叔琮有些不甘心。但是,他依旧没有自责,因为他是一个有着上进心的人,他相信机会总是有的。
在潞州呆了数天之后,氏叔琮领军回汴州。走时,他带上了前些日子投降的潞州节度使孟迁。将孟迁带到汴州,是朱温的命令,因为他要宰了孟迁。
十二年前,河东军攻打刑州,汴将王虔裕奉朱温之命,领着三百人入邢州城,以一出空城计吓退了李克用。然而,不久之后,孟迁却绑了这位来帮忙的汴将投降了河东,导致王虔裕四在了晋阳。现在,十二年过去了,还债的时候到了。
杀了孟迁后,朱温调动了一个人去驻守潞州。鉴于潞州重要的战略位置,所以受命的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乃大将丁会。
事实证明,朱温派丁会前去驻守潞州绝对是一个明智之举,因为他现在当真是分身乏术,也顾不得再去攻打河东了。
长安城中,宫廷之内,早已发生了惊天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