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表面』

时间：天复元年（公元901年）正月初一。

人物：右军中尉王仲先。

地点：长安城安福门外。

冬日里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显得是格外的寒冷，尤其是对右神策军都尉王仲先而言。因为按照宫里的规矩，大年初一，文武百官都必须要在大明宫上早朝，集体向皇帝歌功颂德拍马屁，汇报前一年的工作。

当然，作为内廷里首屈一指的人物，王仲先当然要比别人起得早一些，以便尽早“帮”李裕安排好一切。

由于起得太早，坐在轿子里的王仲先还有些睡眼惺忪，再加上严寒的天气，他更是有些瑟瑟发抖。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王仲先这溢于言表的笑容，因为这一个多月来王仲先那可是发了大财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有人发财那就得有人破财，王仲先是那个发财的主，他有着溢于言表的笑容，但别人可未必有，比如孙德昭。

俗话说破财可以消灾，但对于孙德昭来说，实际上他却并没有破财，因为他的财早就已经花光了，所以现在他只是破了相而已，也正因如此他灾难还在继续着。

不过，自从和石戬接触后，孙德昭的观念是彻底的改变了，他发觉或许这并不是一个灾难，相反倒是一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如其被王仲先弄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替宰相大人宰了这只乌龟。

于是，“可怜”而又“敬业”的孙德昭大年三十都没有在家过，他在安福门外整整守候王仲先了一夜。就凭这一点，王仲先有理由让他失望吗？

恐怕没有。

于是，睡眼惺忪、瑟瑟发抖的王仲先就这样遇上了杀气腾腾、满腔怒火的孙德昭，从而擦出了“爱”的火花。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几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阁夜》杜甫

天空中飘着雪花，小小的白如羽毛，又像吹落的梨花瓣，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李晔好像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雪，所以他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竟有些出神了。

他想到了六年前，李茂贞进兵长安的那个夜晚，自己冒死前往南山避难，在荒郊野外的日子比起在少阳院可以说是更加艰辛，更加危难。所以想到这里，李晔也是长叹了一口气：“是啊！那时候暴风雪都挺过来了，现在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一个人坐在一帘雪雾的背后，独自听着雪落的声音。飘坠的枯叶很快被积雪掩盖，如同一粒微尘瞬间消失，随同记忆一起沉沦。可就在这会儿，他突然听见有人敲着院门高喊着：“逆贼王仲先已被杀死，还请陛下出来慰劳将士！”

乍一听到这消息，李晔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刘季述给自己送新年礼物来了？而且不仅仅是李晔不信，因为屋内的何皇后也听到了，她从屋内走出来向着院门喊道：“果真是这样，就将他的首级拿来！”

话音刚落，院墙外就有人把王仲先的首级抛了进来，首级上的血甚至都还没有凝固，几乎把洁白的大地染得通红。

原来，在安福门杀掉了王仲先后，孙德昭随即便按照崔胤的部署兵分三路，由周承诲去捉刘季述和王彦范，董彦弼去捉薛齐，而自己则快马奔赴少阳院，并杀退了左军将领李师虔，准备迎接圣驾。

李晔与何皇后经过仔细辨认后，这才毁坏院门走出少阳院，并在孙德昭的护卫下赶往长乐门。在这里，崔胤早已率领文武百官在这里守候，称颂与庆贺之声不绝于耳。

时隔五十六天之后，李晔终于再一次登上了长乐门楼，他深切的俯瞰，苍茫的天地间早就已经是一片雪白，以至于他的眼中也好象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绪。然而，最终他抬起了头，仰望苍穹，感受着零零落落的雪花，它们形态万千、晶莹透亮。只不过，似乎是快要停了。

风云突变乃天道之所常也，果然，就在这个时候，奉命前去拿刘季述和王彦范的周承诲也圆满完成任务回来了。刘、王二人或许做梦都没有想到李晔能够再度登上长乐门楼，是连忙地跪倒在地，口呼：“罪该万死。”

李晔本还想责问他们几句，但话还未出口，二人就已经被乱棍打死了。如此一来，“内四贵”已去其三，现在只剩下薛齐了。

其实，相比刘、王二人，薛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当得知董彦弼要来捉自己后，他的第一反应便知大势去矣，所以自知难逃一死的他当场便投井自尽了。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对于董彦弼来说这就是一个悲催的消息，因为孙德昭砍了王仲先，迎了圣驾；周承诲也拿了刘季述和王彦范，事后两人升职加薪自然是不在话下。而自己如果要想和他们一样，就必须得用薛齐来换，但关键是薛齐已经自我了断了，啥凭证都没有，拿什么领赏？白忙活一场？

董彦弼可不想那样，于是，他又把薛齐从井里给捞了上来，并斩了首级，拿去请赏。其实，对于李晔来说，薛齐到底是怎么死的根本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只要是死了就行。而且，不光他要死，凡是“内四贵”的家人及其党羽们也都必须要死。

李晔或许真的是被压抑的太久了，所以此时的他也似乎是有着前所未有的释放感，一口气便处死了二十余人。而就在这时，太子李裕的贴身宦官也将传国玉玺献了出来，并禀告说：“李裕就藏匿于左军之中。”

考虑到事态已经平息，该伏法的也都已经伏法了，李裕毕竟又还是个孩子，所以李晔也没有过多的为难于他，只是命令他返回东宫，并将他废黜为德王。甚至还公开解释说：“李裕尚且年幼，又胆小懦弱，所以才被凶恶小人利用，立为皇帝，这并不是他的罪过。”

拥戴李晔的臣下们这会儿根本不会太在意李裕的死活，因为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次能升多高的官，发多大的财。

正月初二，李晔开始正式颁布嘉奖令，第一道“头奖”是任命孙德昭为同平章事，以宰相衔担任静海节度使，并赐姓李，名继昭。一天以后，第二道“二奖”李晔颁给了宰相崔胤，加其为司徒，以表彰他的出色表现和忠心。

其实，从一颗被弃之子到逐渐完成对刘季述的合围再到后来和绞杀，崔胤可以说是居功至伟，获此殊荣本是理所当然。不过，最终他却坚决地推辞掉了。当然，这也让李晔倍加感动，从此他对崔胤的宠信也是更加的深厚。

正月初五，朝廷拨乱反正的喜讯传到汴州，朱温听说刘季述等人已被斩杀后，立即把程岩的双脚打断，并将其戴上刑具连同刘希度、李奉本两人一起解送到了长安城，在闹市上他们一并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