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虫鸣,还有流水的声音。
像极了昨夜的撺掇。
云淡心下一紧,猛然想起自己离开前没有关掉的电脑,如果不是楚沫自己手机里外放的录音,那就只有……
云淡不敢继续往下想,晃晃头深吸几口气压下猜测,定定神敲响门。
随是推开。
“沫沫,我给你——”
故作轻松的话声戛然而止,托盘上的玻璃杯里,橙汁剧烈地晃动了下。
云淡惊恐地看着坐在电脑桌前的身影,电脑屏幕上放着让她背脊发凉的片断,音响被开的很大声,依稀能听到屏幕里的自觉偷偷摸摸带起的窸窣声。
登时心下惶惶不安,惶恐随着汗液争先恐后冒在手心,手中托盘几要拿不稳。
“沫、沫沫……”
“别这么喊我,我不想以后在听到别人喊我的时候感到恶心。”
楚沫从椅子上豁然站起,回身的冷漠就如她此时的语气一样让云淡不住惶恐。
“前天看到你们绑着红线,我还当恶心的人是她,你只是不会拒绝,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让我作呕的同性恋不只是她,还有你!”
楚沫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纸牌,牌顶端系着一条红绳。
牌子褶皱不堪,像被谁攥在手心里过,四面八方的外力将它挤压得不成形,哪怕再把它展开,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云淡瞠大了眼,瞳孔里是无处可逃的慌乱与恐惧,手里的托盘几要端不住。
张了张嘴,云淡试图解释向楚沫解释,却怎的说不出口,所有的话都在那对陌生又眼熟的眼睛里败下阵来。
“我看到了,从她买下姻缘牌,到你系上姻缘牌,我都看到了。你脸皮真厚,竟然好意思把你们变态的感情系到姻缘树下,不会还想着和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别人的祝福里吧?”
“你们这些心理变态的家伙就别恶心人了!你们根本不配被人祝福!”
声音兀地拔高,尖锐刺耳,她的眼里不掩对云淡避之不及的厌恶、鄙夷以及透过云淡对谁的憎恶,姻缘牌在她手心里再度变作一团无用的折纸。
楚沫仍不解气,胳膊使劲一用力,将姻缘牌向云淡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恰好砸在云淡右眼上,略是锋利的尖叫深深刺痛眼球。
啪——
玻璃杯碎了一地,果汁四下飞溅,盘子里的樱桃到处乱滚,还有奶油黏在了地板上。
“她不是……”
一句低语从云淡口中颤颤道出,像是喉咙里生锈了一般,出口的话如同生锈的合页发出腐朽的□□。
“阿水……不是变态……她不是……”
“她是不是跟我没关系,你以后也跟我没关系!”她厌恶地瞪了眼,抬腿就走“让开!我不想碰到你,免得恶心我自己。”
云淡捂着眼睛,听话的往边上靠了靠。
楚沫大步从她身边走过,避之不及地往外走去。
“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
楚沫停下步,头也不回冷笑道:“你别搞错了,我没有不开心,相反我很开心,能早点认清你的真面目避免以后让自己更加恶心,我很开心!”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我也不配跟你们有钱人家的孩子走一块!”
“我当初就不该跟你做朋友!”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
【就不该跟你做朋友……】
【恶心!】
远去的话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在云淡耳边回荡,尖锐的憎恶化作一柄巨斧狠狠凿在心上。
像是垂死的挣扎,胸口猛地一震,陡然平静,又浑浑噩噩地跳动。
言语化作的巨斧在心口留下了一道致命的口子,血液从口子里潺潺淌流,霎时将四肢的气力一同抽干。
云淡无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肺里好像有股火在烧灼着里边的氧气,越呼吸氧气越少,就像溺水者的挣扎,徒劳!
云淡不甘心,拼命地吸气,拼命地呼气。
窗外的风停了,翻涌的热浪在窗户外筑起一道看不见的气墙,外边知了的叫声传不进来,屋内压抑的底气亦传不出去。
就像胸腔里的废气被堵在里边喘不出来,鼻腔里斥满铁锈的味道,好像喉咙里哽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声音无法打开它向外界传递呼救,世界亦仿佛被隔绝了一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难过无法传递,无法发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重复的歉意微微颤抖,从指缝漏出的泪水滴溅在漫延的果汁上,同从左手紧攥的缝隙里流淌的鲜红溶于一块。
窗外的知了仍在鸣叫,不知愁苦叫的欢快;门前的大路上跑过几个孩子,天真的笑声亦不知愁为何物;年轻的情侣打打闹闹,嗔笑怒骂渐行渐远。
滴答、滴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房间里颤抖的泣声也随时间渐渐泯灭。
叮啷……叮啷……
玻璃的碎片一片一片被小心地放在托盘上,芝麻大的碎渣扎在了指腹上,云淡却不知疼似的随手将它弹到托盘里。
窗外风又起,裹挟着热浪在房间里翻滚,平静的神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剧中演员精湛的演技。
手心里深深扎入的玻璃碎片在陈述事实。
缓缓张开手掌,血液在碎片上凝固,绘上一道夺目的深红,像一朵绽放曼莎珠华,惊艳了生命。
云淡却视若无睹,蛮横地将玻璃碎片从肉里拔出,从伤口流淌的血液流向了系在手腕上的红绳里,一时分不清谁是原色,谁是血色。
血液又开始流淌,云淡却漫不经心地收拾着滚落在地上的樱桃和奶油小甜点。
樱桃滚的不远,甜点也好收拾,云淡很快就将它们放回托盘里。
从浴室拿了条抹布擦净地上污渍,云淡端着托盘下去二楼,将甜点单独分到一个小碗里,其余都倒进一旁的垃圾桶中。
拧开水龙头,用水洗净托盘,冲了伤口,直到血液不再淌流。
又接了把水往脸上扑,洗去眼角留下的泪痕。
水槽水流哗哗,手心里一阵阵抽搐的疼痛又开始显存在,云淡撑着厨台莫名笑了,却是心疼的压抑。
随后,云淡又提着垃圾袋扔到屋外的垃圾桶里。
回到房间,随意处理了伤口,又将褶皱的姻缘牌小心抚平。
姻缘牌上,沐秋水的名字和愿望都被笔尖狠狠肆谑过,黑色的线条将名字与愿望模糊,云淡只能看到自己写下的名字与期望。
希望不被讨厌……
【你们根本不配被人祝福!】
尖锐的愤怒又在耳边回荡,心却没了那般激动,云淡平静地将姻缘牌夹到相册里,随相册偷偷藏起。
坐到电脑面前,将下载好的剪辑软件安装点开。
所有的事情,平静无波澜,就像窗外翻不起浪来的云,飘的漫不经心,连风都吹不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