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从我军校报到后,一个多月了,没有首长的消息,我执着地坚持自己的诺言,不用军线给首长打电话。新训的艰苦,肉体的痛苦折磨,我反倒喜欢上这种折磨肉体和精神的磨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我心中思念的痛,才能短暂地忘记过去,我这样痛苦地折磨自己,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闲下来,心中滴血的伤痛,是如此刻骨铭心,时时刻刻地在提醒我,我有勇气去面对训练中的一切困难,有能力挑战身体的极限,但我却没有能力让这思念的痛减轻一丝一毫。
那段时间,我不敢触及任何和首长有关的事物和字眼,我不敢戴阿姨送给我的罗西尼手表,看到那块手表,我会想起那个慈爱的老头,更会想起阿姨对我的好,想起她给我讲的战火中的爱情故事,思念的痛和内心的自责像病毒一般一点点侵蚀我的心;我不敢在熄灯后和战友们回忆老部队,因为那里有我最真挚的爱,最刻骨的思念;我害怕有领导到宿舍和训练场上看望我们这群全军的唯一的“宝贝蛋”,因为一声声“首长好”让我痛不欲生。
训练场上有几棵古松,像极了首长办公楼前的那棵大松树。我经常在训练间隙去松树下徘徊,摸摸古老的树干,仰视浓绿的树荫,默默地,默默地,老松树啊,你知道我在想念北京的那棵树吗?那段时间我第一次发现松树的松针长的很神奇,每两根松针根部是连接在一起从一个节点中生长出来,我多希望我就是其中的一枚松针,而遥远的你是另一枚,永远地在一起,不分开。可现实中我是如此地孤单地思念。
我偷偷地摘下两枚长在一起是松针,夹在笔记本里,希望我有天,给他看看我的思念我的心。
中秋节的那天,是个周末,中队破例停训一天,中午组织了一次会餐,晚上还要举行一场中秋晚会,各个班级跃跃欲试,都准备了很多精彩的节目,准备在中队第一次晚会上露一手。
下午会餐后,队长叫我到办公室。
“绿背,你知道王主任家电话吗?”
“报告队长,不知道。”
“操,不知道报告个屁。”队长严肃地调侃我,“你小子架子挺大啊,主任还得主任亲自请你啊。下午你给你个假,去王主任家吃个饭,不准喝酒,要有礼貌,别JB给我丢人”
“是!队长,我不认识王主任家啊?”
“有专车来接你,操,你他妈的待遇比我当队长都牛。”
王主任家坐落在一片破旧的小楼群中,楼的外墙上长满了浓密的爬山虎,破旧的红砖墙斑斑驳驳。
司机带我来到3楼的王叔叔家,我紧张地站在门口,喊了了一声“报告”,虽然我和王叔叔在中队见过一面,情感上我也把这个异乡的首长的老战友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但是第一次到王叔叔家,尤其是知道他在学院在曾经是个大领导,心中不免紧张。
屋子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那熟悉的味道,竟然不是南京清淡的饭菜香味,而是熟悉东北豆角炖排骨的味道。
王叔叔笑眯眯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嘿,小乖来了,到家里就不要客气了,别报告了。”说完转身对厨房里喊:“老李,快出来,那个小孩来了。”
厨房里走出一个个子不高,身材稍显丰满的阿姨,花白的头发,温暖的笑容,岁月的沧桑,掩饰不了她曾经的青春和美貌。
“阿姨好。”
“是小乖吗?来让阿姨看看,老王早就跟我说来了一个小乖,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你呢,我可是天天想见你呢。”阿姨操着一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连海蛎子口音,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
“来让阿姨仔细看看,老王说你很像他的一个战友,我看看到底像不像。”
李阿姨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我,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喃喃地说:“像,真像。”
我已经习惯了首长的战友惊叹我的长相了,我笑笑地看着李阿姨的脸。她的口音让我无比亲切,那感觉就像妈妈拉着我的手。
李阿姨看着看着,忽然眼睛湿润了,不停地用手背拭去眼角滑落的眼泪。“怎么会这么像呢,老王,你说这不是作孽么?”
“行啦,你个老东西,别吓着孩子了,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李阿姨不停给我夹菜,一边夹菜一边看我,不停地问我在北京的生活,问首长的身体好不好,问阿姨还是那么爱干净吗?我认认真真地用大连话回答,所有的问题勾起我沉重的思念,我的心痛到想要吐出来。
李阿姨似乎更关心北京的阿姨,那关切的眼神认真的神情,生怕遗漏了我说话的每一个字,我提起阿姨某次生病,李阿姨紧张到不行,那种感情绝非两个战友家属的那种交往。
我一直很纳闷,李阿姨为什么认识阿猛,为什么对阿姨这么关切。
很多年以后,王叔叔和李阿姨一起搬回了东北,现在和我生活在一个城市,一墙之隔,我经常去看望他们,也是在很多年的交往中,李阿姨断断续续地给我讲述了她记忆中的那个战争年代,一段延续了半个世纪的爱情故事。
(王叔叔和李阿姨,在电视连续剧《激情燃烧的岁月》某集出镜头,扮演一对退休高干夫妻,可见这是一对多么令人羡慕的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