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我多想,那幅画像果真在巨力的震动下,迅速向下滑落。动静非常之大,当它落下的时候,其实我们离它再远,也有切实的感应,我甚至感觉到了左腿小腿突然麻了一下。何况,我离它还是比较近的,它坠下时,就像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我知道那东西是铜做的底框,全玻璃构造,少说得有13米高。就这么砸下来,动静简直震耳,随即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不知怎的,我小腿的麻痛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疼痛,钻心的疼痛。
我们在黑暗里静默,被画像的动静吓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然后我听见子衿问:“你怎么样?”
我刚要回答,秦玫的声音响起来:“我没事。”
原来,在生死面前,最默契最彼此关心的两个人,是她俩。我自嘲的想,眼中含泪。心里拧着股劲,越拧越疼,连腿上的痛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虽然子衿又问:“彤,你怎么样?”可是我已经不再有丝毫感觉,反而觉得羞辱。
我淡淡的说:“我没事。”
子衿攥紧我的手,说:“彤,我想先出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等我。”
我不敢相信,拉住她:“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快哭出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离开我?
秦玫说:“阿虎你护着彤,阿亮陪我和子衿出去。先把电闸打开再说。”
我使劲拉住子衿,但她还是挣出了手,在我耳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在屋子里安全些,你呆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外面不安全,你别走,求你了!”我豁出老脸不要恳求她,不想她离开我,万一出什么事……不敢想下去。
可是没用,她和秦玫已经出去了。
我绝望极了,觉得自己没用,又心痛子衿在关键时刻弃我而去,还是和秦玫。想起她刚才对秦玫的种种,我的心像被什么肆虐了一遍,零零乱乱凄凄切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知道我的腿在流血,就是在玻璃碎时麻了下,肯定是被溅起的玻璃划破了。只是这痛感远不如心痛,真的痛,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怕痛的撕心裂肺。
我趁着阿虎在检查别处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往外走,直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眼这座别墅,突然之间灯火通明。
她们成功了。
我就着灯光看我的左腿,一看之下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说走的时候那么疼,原来根本不是划破,上面一寸长的玻璃倒插成一个斜口。
不看不要紧,腿像着了魔似的,越发疼起来,不一会儿全身直淌汗。根本是一步都走不了,可又不想回去面对她俩。哎呀,怎么办!?
第11章
从未想到身体的疼痛会叫人如此的生不如死!
我恨不得把牙龈咬碎来舒缓那过度的痛感。伤口比我预想的严重,没多时血已把我的裤管染红,在灯火摇曳中红艳艳的触目惊心。
我知道必须先止血,但麻烦的是,止血需把插入的玻璃碎片拔出来,可是别说拔,稍稍碰一下我都要倒抽口凉气,冷汗直冒。
这时的自己反而没有流泪,也许是潜在的意志力激发了我内心深处的韧性。比小腿更可怖的是内心:苍凉、凄惨、冰冷、伤心,绝望,浓烈如火地铺开一地……
我不想走入那灯火通明的对岸,仅为一点点倔强和尊严。但是想逃出去,却又不可能,腿沉甸甸,连带整个身心都绵软无力,失去生机。
一阵风呜呜刮过。我猛然打了一个冷颤,本能地抓握大门来控制自己沉重的身体,用力地摇头排斥远处的嘈杂,似乎是在潜意识中挽留将要远去的灵魂。
我想,他们马上要找来了。
眼中模糊着几个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曳,场景渐渐明晰起来。我听见一声悲鸣:“彤!”
子衿跑过来抱住我,泪,终于不争气的掉落。
她捧住我的头,颤抖地说:“彤,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我费力才看进她的脸,焦距却迟迟无法对上。眼前依稀是一双焦急的眸子,在我面前,滑过、滑过……
子衿把我抱在怀里:“彤,你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对不起,对不起……”
旁边越来越吵,然后我被人架起来送到车上,我的手没能留住那个人的体温,有人阻止了她上车。
我被带到医院。听见医生说差一点点就割断动脉。打了麻丨醉丨。
后来人事不知。
等我醒来的时候,腿部完全没有知觉,拼命坐起来一摸:呼,腿还在。
“彤?”
我看见子衿。
她急忙过来,焦急关切的目光:“要喝水?”
我没做反应,她还是倒了水,递到我身旁。我的喉咙确实干燥,却没有接过她给的水。
“怎么,不想喝?你哪不舒服吗?”她的神情疲惫,却高度紧张着我。
“我想回家。”
“我知道我知道,等你腿好了我们就回家,好吗?”语气像哄个小孩子。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进来多久了?”
“你昨天下午送过来,现在是晚上。”她坐在我床旁的椅子上,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彤,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受伤,如果我知道……”
我摇摇头:“子衿,我想回家,我明天能走吗?”
“医生说你要住院治疗。我已跟你家人说你在港考察项目,会晚些回去。这些事不用担心,你只需安心养伤”
“我想回去。”没有任何温度地说。
子衿静默,然后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想自嘲一笑,但是没笑出来。
“先喝些水好不好?医生说你醒来会口渴。”她把杯子送到我嘴边。
我也不知哪来的脾气,一下挥手打飞了杯子!听它重重落在地上。
“我要回家!”我大喊!仿佛把所有的伤心、所有的委屈和心中的苦涩全部爆发在这一喊上!
子衿一言不发,她的脸因着气色的苍白没有一点瑕疵。她默默走过去,蹲下身捡拾起地上的碎片,并把水擦干。
我看她做着这些动作,心里滴着血。
为什么你不选择我?为什么在生死攸关的一刹那,你最关心的人不是我?为什么?!
此刻狂躁腻滞的心情吞噬着我。我不想她现在对我好,我觉得这像是一个讽刺,无力又屈辱的讽刺!
我看见她眼中有怜惜,有迁就,眼波如被吹皱的一泓池水,深深凝望着我。而我,别过头去,泪止不住的滑落。
我知道我的心还在滴血,那是肉体的疼痛无法比拟的痛。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始终没和子衿说话。而秦玫也来过几次,告诉我事情的进展:佣人阿原收了许先生儿子的钱,切断电闸,弄松画像,目的是许先生儿子所说,“不让她好过”搞出点事情。秦玫见伤了我,不能再姑息纵容,就不再顾忌亡夫情面报了警。
秦玫削了苹果递给我:“我很抱歉。”
“是我自己不小心。”说来也巧,这两年似乎跟医院结下不解之缘,把一辈子的住院经历都尝试过。
她坐在我旁边,我才得以有机会仔细看她的脸。确实很像很像赵雅芝:瓜子脸,眼睛很大,因为保养好,很难得没有眼袋,但是眼角却隐约藏着细细的鱼尾纹,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却是她这个年纪了不得的养护成就。
和她对话时,她偶尔投来的眼神,会让你感觉自己像是个任性的孩子。是个成熟,有母爱,温柔、睿智的女人。即使内心再怎么排斥,也无法真的讨厌她。
“容我多问一句,你还生她气?”
我不想回答。其实我心中有数。子衿已在心里把我和秦玫的位置做了高低判断,也所以,她会在关键时刻弃我而去,和秦玫并肩迎接困难。虽然这么想,会让我抓狂,会让我心酸,却是躺着的这三天里,我唯一认定的结论。
也许,连子衿自己也不清楚这一点吧。
我要不要,成全她们?
呵呵。想到此,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子衿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她每天来看你,像是来忏悔。你还不原谅她吗?”秦玫语重心长地说。
我笑笑,转移话题:“秦姐,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秦玫走后,子衿带来一捧百合花,插到花瓶里。
插好之后,她随意拨弄百合花的花瓣,对我说:“你想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