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的城市位于内陆,只有河流,没有大海,所以每次见到海我都异常兴奋。这里的海虽然不像三亚的海那般湛清碧绿,但也算得上美丽,尤其是冬天的大海更加深沉壮阔,让人心情格外开朗之际,还增添了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不过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身旁有诗妍。
我戴着小绒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在海边兴奋的奔跑,诗妍在身后笑得如花似玉。我用树枝在海边画出一个巨大的脸谱,在旁边写了“诗妍”两个字,诗妍看了撇着嘴嗔怒道:
“我有这么丑吗?”
“啊,难道你对自己没有清醒认识吗?”我笑着贫嘴,又惹来她一顿粉拳乱锤。
跑累了,笑累了,我就和诗妍手牵手慢慢行走在海岸线上,一边聊天一边欢笑,虽然海风阵阵,夹杂着刺骨的寒气,吹得我脸都快变形了,但心里却很暖和。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个梦想,就是和心爱的人这样手牵手的在海边漫步,即使不说话,也能够感受到安心、踏实。
——心爱的人!?当这个概念从头脑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停下脚步,转头望了望诗妍,看见她戴着可爱的绒毛帽子,几缕青丝在额前飞舞,白皙的侧脸留下好看的弧度……我突然紧张起来,为自己刚才荒诞不经的想法。
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诗妍的感觉超出了一般朋友式的依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喜欢跟她腻在一起了,连过年都忍不住跑过来——这算什么?这不是喜欢一个人才应该有的表现吗!?
可是我喜欢她吗?喜欢诗妍!?——我再次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了?”诗妍看出我的不对劲,关切地询问道。
“没,没什么……”我继续沉浸在震惊和惶恐中。
“是不是太冷了,我们回去吧?”诗妍说着,伸出手来想要摸我的额头。
就在她的手靠近我的一刹那,我触电似的迅速躲开,把头转向一边。然后,我看到诗妍的手就这样尴尬的停在半空中,她的微笑瞬间凝固在嘴角,目光慢慢从我的身上移开,逐渐暗淡下去。
“走吧。”
她放下手,转身离开,没有再碰我,也没有再挽住我的胳膊。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我们离开了海边。坐车回去的路上,似乎刚才的尴尬还在延续,两人一路无话。车里,诗妍一直坐得端端正正,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把头撇向窗外,一直没搭理我。
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也转过头去,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望向车窗外,外面的城市一片秩序井然,而我的心里却波涛汹涌,为刚才的失礼,也为之前惊人的想法。
哎,看来有些事情,我真得好好想一想了……
19、
晚上,我们回到诗妍家,她的父母去了亲戚家,不回来。
洗漱完毕,睡觉之前,一直板着脸不吭一声的诗妍终于悻悻的问我:
“今晚你跟我睡还是睡客房?”
之前的几天,我都是挨着诗妍一块儿睡的,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忍不住小雀跃,别想歪了,我只是喜欢和她这样亲近而已。但这天晚上,诗妍问我的口气,摆明了不想让我上床的意思,不过彼时我也确实没什么心情。于是我在愣了几秒钟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头撇向一边,小声回答:
“我睡客房……”
诗妍双手抱在在胸前,面无表情的看着我,随后转身进屋拿了一床棉被,“唰”的扔在客房里,然后回屋“砰”的一声把卧室门关上了。
我叹了口气,讪讪的走进客房,心里百味杂陈。我慢腾腾的爬上床,侧躺下来,把棉被紧紧的抱在胸前——这是我最喜欢的睡觉方式。睡觉的时候,不在胸前抱个东西,我会失眠,小时候抱布偶,长大了抱枕头。不过听人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对此我深信不疑。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活了十几年第一次体会到失眠的痛苦,那种你拼死拼活想要闭着眼睛忘却一切,却无论如何也唤不来周公的感觉,简直让人难过得想死。脑子里像万花筒一样,不断闪现出零零碎碎的画面,当然大部分是关于诗妍的。
我回忆着我俩相遇的画面,回忆着我俩相知的场景,回忆着我对诗妍的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回忆着诗妍对我若有似无的宠溺,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答案,一个我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答案,那就是——我喜欢诗妍,并且这种喜欢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程度。而诗妍呢?似乎也喜欢我,但她的那种喜欢是否如我一样呢?
想到这里,我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腾”的翻起来,开始大口大口喘气。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心脏所在的位置还有点痛。我难受极了,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慢慢踱到窗户边。
此刻,窗外一片混沌,星星点点的灯光凄冷的洒在地上,路边堆积的皑皑白雪隐隐可见。我轻轻拉开窗户,刺骨的清冷嗖的钻了进来,迅速占领了原本暖气十足的房间。我就这样开着窗户,将双手抱在胸前,让清冷的空气径直扑打在脸上。
我觉得我一点儿也不冷,我只是需要冷静。
我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隔壁家有个很可爱的女孩,我们天天玩作一处,形影不离。我们幼儿园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她因为长得实在是太可爱,经常受到其他小男孩的“调戏”,每次都是我冲出来保护她,把那些小男孩打个七零八落。她也很喜欢我,总是用五彩斑斓的纸折出好看的小花送给我。后来,我们家跟随父亲工作的调动搬到另一个社区,我记得那天我哭得极其惨烈,她也哭得肝肠寸断,两家的大人几乎是生拉硬拽把我们分开。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也就淡忘了。小孩子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永恒可言。
可是,此后的我,印象中真的没有再如此喜欢过一个人,小学,初中,高中,再没有过,无论男女。
我突然觉得,之所以想起这件事,想起这个女孩儿,是不是潜意识里想证明,莫非自己天生就喜欢女生?从小就喜欢女生?
我开始在我可怜的性常识里搜索答案。那个时候,我没有读过一本关于同性恋的书,没有看过一部关于同性恋的电视,身边也没有一个朋友是同性恋(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我又想起高中的时候,隔壁班上有两个男生,偶尔手牵手的在操场上转悠,班里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说他们是“玻璃”。我倒是没有多大兴趣,一笑了之,完全当笑话一样看待,从来没有去深究过。
可是现在呢?现在我要弄明白的是两个女生,如果把对方当做无可取代的眷念,那也应该叫同性恋吧,至少是有这种倾向吧?那我和诗妍算吗?
我不断地追问自己这些问题,直到头痛欲裂,筋疲力尽。我就这样时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时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终于折腾到天边泛起一丝光亮。看着远处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我突然有种想对着苍天大吼的冲动: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喜欢上她!?”
然后我似乎听到有个声音从那片霞光里冒出来:
“就是要玩死你,怎么着吧!?
妈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20、
第二天早上,大概七点钟,诗妍走出房门的时候,我正抱着双腿,一动不动的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诗妍看到我,惊得差点没叫出来。她慢慢地走到我身边,俯视着我,看了好半天才眯着眼睛问:
“你是起得太早,还是根本没睡?”
我心想姐姐你答对了,可是我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虚弱的抬起头,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
诗妍半蹲下来,我看到她渐渐皱起了眉头,原本冷漠的眼神开始变得温柔,盛满盈盈波光,像是要荡出水来。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我的眼角,柔柔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