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重亲爱的文友:
写作本小说时,纯粹为了练笔。某日,忽然惊觉好几年一字不写了,仿佛丢失了一件心爱的玩具般痛惜,于是随性写了第一段,继而发现咬牙写下去能给自己一个交待——怎么说我也写了一个长篇吧!
上半部写完了,然而并不释然,越读越觉得不像那么回事。情节经常突兀,人物性格亦不鲜明,当然我还是没有自怨自艾,因为毕竟我没有潜心学习过小说写作,于是自我解嘲道,敢于尝试就是胜利。
写一段载一段,当然会丢失许多东西,仿佛看一处名山,角落里的精彩常常会错过。
所以,我认真地修订了一遍,字数也因而增加了数万字,自觉一个单瘦的乡村少女精心打理后,看起来会更精致、更丰满,更圆润些。
我不知道是重新开新贴还是在这后面直接让读者再读一篇,诚惶诚恐。
管他,我还是先丢上来,博大家宽容的一笑,或者,锋利的石头,或者自天而降的臭鸡蛋。
酸秀才李喊没有在房间,骑个破自行车正往天狗街南门外的金鹗山飞奔。
巴城近几年城镇化建设进程加快,近郊的菜农全部洗脚上田,把菜地建成一栋栋的楼房,平时坐地收租做起了寓公。一旦被哪个房地产开发商征收,那就是金砖砸脑壳发笔大财。巴城民间有首打油诗:
当官的,要政绩,圈块土地建园区;
首长们,手一指,这边开发做基地。
公仆卖地,班子征地,党政干部齐联动。
百姓腾地,拼命要利,生存才是硬道理。
无安置,无社保,赚点银子垫垫底。
你叫我们是刁民,自己才是大土匪。
农民式的狡黠有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有人听说第二天进行青苗补损统计,从山上砍下树枝把自己地里插满,插柳不成荫,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每株能补几十块钱。破砖烂瓦随便搭个鸡笼猪圈,随便就补上千元。于是那些还未享受阳光雨露的菜农纷纷开始行动起来,未雨绸缪,到处盖房子。金鹗山脚下的大片大片菜地全部变成了民居,星罗棋布。
路上到处洒满了断砖碎瓦和车上滴落下来的灰浆,尘土飞扬,李喊的头发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雾,嗓子眼里堵满了灰尘,吐口痰出来不是黑的就是黄的。胸前的布包里,有他昨天晚上通宵誊写工整的一篇小说。看看时间,脚下踩得飞快,车后的铁铣咣咣当当响个不停。八点钟前,他必须交给袁芳帮他寄出去投稿。
到了工地,袁芳已经背着书包等在路边了。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花衬衣,下摆扣子却不扣,打个结儿系在腰间,露出圆圆的肚脐眼儿。见了李喊,嘟着红通通的嘴巴,不高兴了:快点,要迟到了!烦不烦你?李喊陪着笑取出装好的信封,拿出一块钱给她,道:记得贴足邮票,寄《海燕文学》,地址邮编我写在稿子背面。
记得了,作家耶。袁芳抢过钱转过屁股就跑,马尾巴在脑壳后头一摆一摆。
李喊放好自行车,扛起铁锨走到沙堆边准备动手和水泥灰浆。东家袁标就喊:李喊伢儿,人家做了半个钟了,你先生才到哇,享福哩!李喊讪讪的笑。袁标就说,今日用灰不多,你去抬板。
四米四的预制板一千二百斤,四个人抬了走,人均三百斤。李喊一米八二,瘦得根杉树条子一样,而另外三个都是墩实矮子,特别是跟李喊搭边的晏小二,巍峨兮海拔一米五八,壮实得深山野猪一样,活脱脱像只黑黑的油桶。李喊只能把腰弯成个虾公,在跳架上做猴子走钢丝状战战兢兢。半天工夫下来,累得脸色发灰,心脏蹦得要冲出胸腔,肩膀像火烙一般辣得痛。寻思不能再做这份苦力,忧心一不小心让预制板砸成肉饼子,“壮志未酬身先去”矣。
袁标老婆毛珍英挑着午饭送到工地,袁芳也拿着碗筷跟在后面。民工们在灰扑扑的地上蹲着,盛一海碗饭夹一把菜开吃。李喊感觉自己头晕脑胀天旋地转,随便舀了一小碗酸菜汤站到一边喝。袁芳走到面前,递过两毛钱悄声说:找你的邮票钱,稿子寄出去了,赚了稿费记着请本小姐的客。李喊苦着脸笑:好咧好咧,寄的地址检查一下没?别弄错了,我可费了心的。袁芳小胸脯一挺:我办事,你放心!
李喊忽然脑袋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闪,鼻孔流出血来,咚的一声栽在地下。袁芳吓得大声叫妈妈快来,民工们一涌而上扶了李喊,毛珍英连忙用手掐人中,毛巾拧了冷水擦胸口,李喊才悠悠醒来,脸色却是纸一般嘎白嘎白。毛珍英看着李喊肩膊上压破皮的血痕,对着袁标一阵臭骂:你脑壳装的猪脑子啊!小李才二十啷当岁,学校刚出来,没圆力的小伙子,怎么能抬板?都是父母生养,你就不能安排轻点的事给他?袁标辩道:他迟到半个小时哩,轻松活早被人家抢着做了,大家一视同仁。毛珍英拿毛巾狠狠摔过去,啪的打在袁标脸上,骂道:你输不得半分毫!袁标缩起脖子躲闪,做个鬼脸,民工们敲打着饭碗哈哈大笑起来。
李喊昨晚通宵誊稿子,上午又抬了半天水泥板子,人已经虚脱了。袁芳趁大家没注意,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牛奶一块蛋糕塞到他手里。悄声说:活该你,要钱不要命的家伙,你下午还做工?
李喊也想休息半天,转念一想房租都交不起了,咬咬牙下午还是坚持出了工。袁标安排了他挪架板的轻松活,倒不怎么吃力。墩实的晏小二矮子趁袁标不在,大声说道:李喊伢儿,你太显形了吧?看到东家的漂亮姑娘,流这么多鼻血。骆东子就附和:嘿,李喊是秀才,说不定演一出唐伯虎点秋香来,将来做了袁老板上门女婿。师傅们都笑,开着越来越下流的玩笑。李喊知道,民工们无聊透顶,只有说起晕话就过嘴瘾。特别是那个递砖的太平老倌,简直就是个乡村流氓大亨,经常在工地上出一些流氓谜语给民工们猜。比如“站如观音合掌,坐如莲蓬开花,不吃五谷六米,只喜架上黄瓜”,“络腮胡子楚霸王,带着二子上战场,二子隔在城门外,霸王逼死在乌江”,民间流氓文学演绎得淋漓尽致,在工地上总是引起一阵阵裤裆话题来。这二十来天时间里,李喊浸淫其中,倒学会不少民工下作俚语。自己经常看了杂志上的新鲜黄段子,就跟年龄相仿的苦力哥们说笑,逗得工地时时狎笑连天。李喊知道,斯文在这里根本就吃不开,越是粗鲁越受恭敬。这个时候众人对着自己说得越加起劲,自己最好干脆一言不发。袁芳给的牛奶蛋糕装在裤袋里,这东西肯定是她晚自习的夜宵。这样一想,袁芳长长的睫毛就在眼前扫了一下,心里柔柔的感动。
袁标其实跟李喊是一个镇的老乡,以前在乡镇企业办当主任,后来投机倒把做生意,借公家的手倒卖钢材赚了大钱,找关系把户口迁移到了巴城。这人眼睛无比毒辣,现在买菜农们的菜地到处盖房子,只等政府拆迁就大发横财。李喊找小工做的时候,袁标也是看到老乡份上,才收留细皮嫩肉未干过重活的他上工。乡下进城找工的农村汉子多如牛毛,壮劳力多的是。李喊某天请假一支工去寄稿件,袁标工地正开大工,缺人,定是不肯。读高二年级的女儿袁芳刚好周末有空,自告奋勇帮他去寄,看了信封上李喊的字迹遒劲有力风流飘逸,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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