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四楼，钟磊敲了敲401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和钟磊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上下打量了一眼钟磊：“嘛？”

“面试的。打字员。”

“进。”

那男孩睡眼惺忪，一脸惫懒的神情，口齿不太清，裸露在外的右侧肩膀上纹着一条小龙刺青。

钟磊走进屋去。

屋里烟雾缭绕，浓烈的烟味呛得钟磊鼻子一紧，眼睛一热。

这是一栋二室二厅的旧式“田字格”房子，除了作为“厨房”的一厅，其余三个房间都摆满了电脑，俨然一个地下黑网吧一样。一群男人坐在电脑前，有的点着烟，有的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有的看着用a4纸打印的材料，有的翻找图片，有的摆弄手机，大多数都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钟磊，目光或呆滞，或冷漠，均没有向他打招呼的意思，连一个点头致意的也没有。

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几百万的样子，从面貌和衣着来看，几乎都来自于乡下或者郊区一类的地方，面黄肌瘦，黄里发黑，有的年龄比钟磊年轻一些，有的则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有几个人光着脚，穿着拖鞋，右手拿着手机打字，左手挠着脚心……

亏得钟磊也是经常“风餐露宿”，所以脸色略黑，居然也民工差不多。

就如同之前钟磊所说，他的确是来面试的。面试的职位是——打字员。

他从新闻组同事张宽那里得到的线索。

经过和许蓉蓉、陆震起、刘跃辰的讨论，以及和尤游、吴德超许肯之后，钟磊根据张宽的线索，在某知名同城网站的“招聘”一拦中搜索“打字员”。

搜索结果中，有一部分的招聘广告是这样的：“敲敲键盘，就能赚钱，时间自由，工资日结，日赚50~100元，打码赚钱，在家上网赚钱，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精选推荐，马上见效”，“诚聘打字员，打网络小说，一天5~20单，一千字20元”……

当时刘跃辰笑道：“你知道那些写网络小说的写手怎么赚钱吗？一个新手去写，一天辛辛苦苦的写五六千字，也不过是一千字十几块钱！甚至有一千字才五六块钱的！像这种连脑子都不用，直接打人家的网络小说，还一千字二十……哈哈，要是真的，那些写手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这种广告并不是钟磊所要寻找的。

根据张宽提供的线索，另一种形式的“招聘打字员”广告才是他这次的目标。

这类“招聘打字员”的广告也不是骗子，不会想方设法地以各种手段让人交“培训费”“押金”“约束金”之类。

而是要“面试”。招聘中的岗位描述只有四点：“1.高中以上学历；良好的沟通能力和人际关系能力。2.基本电脑知识；录入速度和准确良好。3.做事认真仔细，良好的执行力和学习能力，团队意识强。4.全职，包吃包住。”

那么，这家“公司”真的是诚心招聘“打字员”？

钟磊按照广告上所留的电话，拨了过去，说自己在网上招聘信息，想要工作，自己是高中毕业，落红镇某乡人，刚来花州市不久……将事先准备好的伪装身份讲了一些。

当然是人家问什么，方才说什么，免得让对方起疑。

“……我经常上网，打字挺快的。”钟磊最后如是毛遂自荐。他用一口落红镇的口音，惟妙惟肖。

对方最后道：“带上身份证，到这个地址来面试。”

此刻，钟磊的身上除了现金和手机之外，衣袋有微型的录音设备和摄像头。只不过这些设备的工作时间不会很长，所以钟磊还是找机会偷拍、录音。

钟磊对那惫懒少年道：“我上趟厕所行不？”

“那儿。快点啊。”少年向南北两个卧室中间的卫生间一指。

钟磊走向卫生间的时候，然后暗暗地开启了拍摄和录音设备。厕所不是马桶，都是便池，水箱也居然是拉线的。味道较大。

冲了水，钟磊走出来，顺便看见南北卧室里也都和客厅中一样，主要有三样东西——男人、电脑和手机。当然，地面上杂七杂八的电线、网线也是一堆。

那少年转而带着钟磊穿过客厅，走向阳台。钟磊一阵好奇，心道：“去阳台干嘛？”

阳台的窗户上悬着窗帘，钟磊走上去后，去发现少年忽然消失了——原来这阳台居然通向隔壁房间！

钟磊没过多久就知道了，原来整个四层都是这个“公司”的。从楼道里看来是一梯三户，各家房门紧闭，老死不相往来，事实上从阳台可以将三间房子——中间的一套房是双阳房——全都连接起来。

到了第二个房间，钟磊看了一眼，看到这间房都是上下铺，铺上被褥凌乱，中间有塑料马扎和小桌子，应该是宿舍。

第三个房间，则让钟磊眼睛一亮，走进阳台就闻到一阵香水味，甭管这香水味是优质还是劣质，都比那烟雾缭绕的二手烟味好闻得多，尽管房间里也有人吞云吐雾。

这个房间里，叽叽喳喳地坐着几个年轻女孩，都是十六七到二十二三的年纪，姿色平平，但是打扮一下，倒也说得过去。女孩们有的吸烟，有的做指甲，大多数看手机，也有的自拍。

少年走进房间，撩闲扯淡地捅一捅这个女孩胳臂，动一动那个女孩头发。

女孩们都用讨狗嫌的目光回敬他，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孩看到跟在后面的钟磊，道：“哎呦，来了一个帅哥哎，跟海哥说，留下啊。”

那少年嘻嘻笑着：“说我呢？我肯定留下呀。”

“呸！”那女孩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巴一张，几点吐沫星子乱飞。

钟磊装作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环视女孩们一眼，好像被她们的姿色所吸引一样，又环视一眼，竟然有点舍不得离开……

“哎！”那少年厉声呵斥，“***往哪儿看呢？海哥在这儿呢！”

钟磊回头面向少年，一脸不好意思。少年向北卧一指，“这儿，进！”说话还是大舌头，含混不清。

钟磊跟着少年走进北卧，只见一个穿着背心，皮肤红黑，满身纹身的精壮汉子正在打电话，嘴上叼着烟，虽然说着话，嘴唇蠕动，这烟头也不掉下来。

钟磊见这汉子一米七左右，虽然不高，但是两臂上肉眼可见的肌肉块，右臂上还有一道伤疤，平眉粗重，双眼精光四射，向钟磊打量着。

他语气恭敬地撩了电话，将嘴上的烟头往桌面上烟灰缸里碾灭，如电的目光又一次射向钟磊。

这似乎是向钟磊表明自己是社会上的“狠人”。

钟磊驼着脑袋，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然后从裤兜里掏出烟来，是那种最便宜的烟，恭敬地朝他递上：“海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