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差不多在青江市呆了半个月。大约半个月前,郑清培被青江市闹市区的一处治安高清监控探头拍下,天网系统发出警报,对于部里督办大案,青江市警方哪敢掉以轻心,立即前往监控地点调查取证,同时通知了花州警方。陈江作为专案组一员,带着何平赶往青江。
郑清培却贼得异常,仿佛知道自己暴露在监控之下,在丨警丨察到来之前,再一次潜逃得无影无踪。在近千万级人口的城市中隐藏自己说来容易,却也并不容易,全省各处旅馆中都有协查通报,上面有他的两寸正面照,就算是去了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小旅店,那里却正是警方时不时就去“搂草打兔子”的目标,并不可靠。
人必须要生存。饮食,住处,和如何获取这两者的社交(资金来源与和谁交易),警方从这三者下手,借助天网,对郑清培展开围追堵截。而对于破案最得力的“助手”,其实是广大人民群众。通缉令上“提供有效线索者十万华夏币”是很诱人的。
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中,郑清培却仍然能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足够让警方焦头烂额了。
陈江更是如此。关于郑清培的卷宗他读了一遍又一遍,都快背下来了,但是却发现卷宗上所记载的人和事,都已经过去太久,郑清培似乎主动和自己的过去完全切断了关系,所以想从熟人处接近郑清培竟成了一条死路。
这也表明,他是亡命徒。
所以说,如果陈江听到了“黄静媛”的名字,一定会凛然注意的。虽然并不知道对于抓捕郑清培能有多少助益。
同时,在青江市,还有一个人若是听到“黄静媛”的名字,也会感慨万千。
“贾哥,生日快乐!”
就在陈江他们无功而返,回到花州的这一日,在青江市中山区金融大道的45层国贸大厦的27层,泰迪互联文化有限公司里,十几名员工兴高采烈,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笑容,拥挤到老板的豪华办公室里,庆祝老总贾老板的生日。
“贾哥”,叫贾迪斯,三十来岁年纪,国字脸,脸庞红润,眉短眼小,倒像是公司名“泰迪”,但双目炯炯,笑起来嘴巴总是向右微微一歪,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恶,靠在老板椅上,肚皮滚圆,好像这肚皮是一个柔软的坐垫,虽然天气已经很热了,但是他依然穿着高领的薄毛衣,除了新员工,大家都知道即使是夏天再热,贾哥也一定穿着高领的薄衬衫,规规矩矩地打着领带,绝不露出脖子来,对此他总是对人笑着说,自己小时候脖子受过伤,怕风。
贾迪斯虽然是老板,总是对手下们客客气气的,批评起来也不动怒,一副歪嘴笑的模样容易让人误解他的严肃程度,若是不重视他的批评,或者表现出轻视的态度,没几天这个员工就得走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贾迪斯表面上和气一团,在执行力上却毫不手软。
这一点,很像毛茸茸可爱,却敢于干天干地的泰迪犬。
“谢谢!谢谢!”贾迪斯和气地笑着,嘴角向右歪斜,“今晚由刘姐带你们去聚餐吧,一会儿我在群里发红包,大家注意点抢。”
大家起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站在前面,她就是刘姐,笑着说道:“寿星佬今天不跟我们一起聚餐啊?那把蛋糕端进来,让老寿星切了!”
贾迪斯嘻嘻笑着,嘴里嘟嘟囔囔的,“什么寿星佬啊……”后面又说了几个字,却含混不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的什么。
蛋糕端了进来,贾迪斯在刘姐的“指挥”下,又是点蜡烛,又是双手合十许愿,又是切蛋糕,大家闹了一阵,方才端着蛋糕出去。
刘姐笑道:“年轻人,爱闹嘛,不打扰你了。今晚真不跟大家一块唱唱歌?”
贾迪斯摇头:“告诉大伙花多少钱我报销。”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刘姐笑着出门,门前却又一个转身,轻嗔中带着关心地道,“寿星佬,今天生日,就不加班了吧?早点回去吧!”
贾迪斯笑着点点头。
刘姐顺手将他的办公室门关上。贾迪斯脸上的笑容立即僵硬下来,他听着外面闹闹哄哄的笑声,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准确地说,是他歪斜的嘴角渐渐地“扶正”了。
他有理由不笑。他本来就不应该笑。
原因也很简单:今天本来就不是他的生日。
虽然他的身份证上写着,出生日期就是32年前的今天。
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曾经有另外一个生日。
就好像他曾经拥有另外一个名字一样。
接着,贾迪斯忽然又笑了。
他有理由笑。原因也很简单,他约了她今晚过来,就在办公室里。这是早就约定好的。
躺在了沙发上,贾迪斯翘起脚搁在沙发扶手上,想到她的芳姿倩影之后,另一个女孩的名字旋即浮上自己的心头。
“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十几年前……她长得可真像她啊!”
轻声自语中,上句话里只有一个“她”指的是他今晚要见的姑娘。这个“她”,是个女大学生。在贾迪斯的心中,若是那个“十几年前”的她长到二十来岁,也就是这个今晚要见的“她”的模样。
贾迪斯知道,那“十几年前”的她曾经不止一次来过青江,他只要想去看就能见到她,和她说上几句话,谈谈旧事,聊聊当今……不过他不能。
不仅不能去见她,还要避免她见到他。
其实需要避免见到他的人有不少,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认识他的人此刻见到他的模样,不见得会认出来。只是他不愿意心存侥幸,尤其是在那个“十几年前”的她面前。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贾迪斯闭上眼睛,低低地吟诵起来。他中学时代的功课可不怎么样,不过这首诗的这句话却仿佛印刻在脑海中。
因为她叫黄静媛。
媛,不就是女孩子吗?静媛,就是静女。
他不禁回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上午,那一天他在厕所里尿了一水瓶子的尿,然后回到教室,浇在老实巴交的王宁头上。
他是故意的。他实际上根本不在乎王宁的感受,也就是说,他针对的根本就不是王宁。
是坐在王宁身后的郑清培。
这么做都是因为一件事。他给黄静媛写了情书,黄静媛却说她有了喜欢的人了。他问是谁。黄静媛说你管不着。他就逼问,要不然就把全班男生都打一顿。黄静媛在纸条上回复了三个字母:
zqp。
我草!cao***郑清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感到有些憋屈,他和同伙的几个同学竟然没有把郑清培制得服服帖帖。不过好在班主任卞静姝教训了他一顿,他居然和老卞吵起来,真是个**啊!看到老卞如此“收拾”郑清培,他感觉挽回了自己一些面子。不过这不够,他要把郑清培打服。妈的,敢抢老子的女人!我草!可是谁又知道,郑清培却又将他反杀!
我草!我死了。
段辟庸死了。只有段辟庸死了,郑清培才能入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一辈子废掉!
然后经过了一番运作之后,贾迪斯就活了。
不过,对于段辟庸、或者说贾迪斯而言,黄静媛再也无法得到了。
得不到的才会永远记得吧?贾迪斯暗想,这个黄静媛是他的审美紧箍咒,告诉他什么样的女孩子对他有吸引力——她那样的。
郑清培何时出狱,他一无所知。在花州制造了机场惨案,他一无所知。
原班主任卞静姝被全家灭口,他知道了。不过满打满算也仅仅是恐惧了半天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