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来回念叨的,就是那句父皇节哀。
朱元璋好累,从未有过的疲惫卷上心头。
累到,他甚至连杀人都没了力气。
累到望着身边的棺椁,任由泪水于无声中止不住的落下。
他想到了陈云甫的那一句话。
如果历史可以重来,臣宁愿不认识二哥,这生离死别的痛苦,便不会有了。
“如果历史可以重来,朕,绝不会发起株连大案。”
“朕绝不会把文忠下入大狱。”
“标儿,咱错了,咱亲手害死了你。”
朱元璋把手搭在棺椁上,苍老的脸轻轻贴在棺椁边,用只有自己的声音呢喃道。
“爹错了,能换你的一条命吗?”
江山,是带不走的,和自己的儿子比起来,朱元璋直到此刻才发现,江山,真的不那么重要。
灵柩在几筵殿内停了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后,起灵葬入孝陵。
就葬在朱元璋为自己准备的陵室旁。
这更让朱元璋心碎。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葬入孝陵的人,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要亲手把自己的儿子葬进去。
丧仪结束了,剩下的便是庙号、谥号等一大串后遗留问题。
这个时候,礼部才知道什么叫棘手。
本来嘛,按照大家的传统想法,怎么也得是朱元璋先死,然后朱标再死,大家排队上谥号也省心。
现在倒好,移尊太上皇的朱元璋还硬挺着,结果朱标先一步驾崩,这都闹的叫什么事。
而且原本是太上皇的朱元璋这下摇身一变,成无上皇了。
最后,在经历长达半个月的讨论后,礼部终于拿出了决议章程。
庙号太宗,谥孝祖明礼纯诚谦达圣和友爱文皇帝。
孝祖,是说朱标为子孝顺。
明礼,是指朱标一生从未犯错。
纯诚,为人干净纯粹,不杂私心,爱护他人。
谦达,谦和豁达,心胸宽广。
圣和,圣人垂拱天下大治,家国天下一团和气,在位四年,国家没生过乱子。
友爱,对兄弟、朋友好的没话说。
最后,一个文字,堪称最顶格那一批的美谥之一。
经天纬地曰文、慈惠爱民曰文。
明太宗文皇帝。
实至名归。
哀甚痛甚!
陈云甫赶在起灵这一天,拖着病体送了老大哥最后一程,于孝陵外,重重叩首。
老大哥,一路走好!
永乐四年不是值得回忆的一年,更不值得缅怀,这是充满悲伤的一年,是让人深恶痛绝的一年。
可无论祂如何遭人厌恶,祂来了,祂走了,留下一地的狼藉。
日子终要往下继续进行。
大明王朝不会倒下,承天门外的国旗终究还会升起。
月落乌升,国丧结束之后的大朝会如期进行。
因为朱元璋钦口定下,今年不会有新帝登基,因此,朱元璋以太上皇的身份,在时隔四年后重新临朝视政,朱允炆这个皇太子坐到了他的下手。
爷孙两人,俯瞰着满朝公侯。
而朱允炆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百官班列之首的陈云甫身上,眸子中,道不尽的得意和高傲。
你做太师,朕做皇帝!
终究,还是朕压你一头。
这一头,要压你一辈子。
朱元璋环顾朝堂一圈,最后将浑浊的目光对向陈云甫:“太师,身体可好些吗?”
“回太上皇,臣,好多了。”
“那就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国有大殇,更应该振奋顽强,国事政务不可为此空殆耽搁,太师是我大明的首辅,要振作啊。”
“臣,请致仕。”
陈云甫一句话,惊起惊涛骇浪。
这是要急流勇退吗?
复仕后,重新站到朝堂上的齐德嘴角挑起了一丝笑容。
退吧,退了这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朱元璋摇了摇头。
“朕不准,国朝不能没有太师,朕老了,江山是允炆的,标儿生前遗诏,委太师做顾命托孤大臣,你要让标儿不安心吗。”
陈云甫无奈,垂首沉默。
“广州、泉州的市舶司已经复市,你不是还要改制广西,成立生产建设兵团吗,标儿迟迟没有批复,朕现在给你一个准信,准了,自今日始,内阁诸般事务,太师还是要多多操心。”
朱元璋老了,坐不住太长时间,说完便起身谓百官言道:“尔等有一个算一个,胆敢有不听太师调遣者,一律法办!
太师是顾命托孤大臣,他的话,就是标儿的圣旨,是朕的圣旨,都听明白了吗。”
百官齐齐下腰。
“臣等明白,一定谨遵太师谕令。”
“允炆,走吧。”朱元璋拉起朱允炆的手,径直离开金殿。
这一刻,百官却不再如往常般围拢到陈云甫身边,更多的人,还是亲近向齐德。
是,现在看起来大权还都在陈云甫手里,而且陈云甫的权力比起之前甚至尤有过之,但那又如何。
这不过是临时的权力罢了,临时的权力是会过期的。
看朱元璋那样子,估计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了,朱元璋一走,皇权尽归朱允炆,齐德,就是大明未来几十年政坛领袖。
至于陈云甫,敌人遍天下,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呢。
“太师啊,这可真是人生无常。”
齐德守在承天门门口等到了陈云甫,脸上的得意,那叫一个溢于言表。
后者抬了一下眼帘,什么都没有说,就要登车离开,身背后,齐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过段时间,请太师再去一趟两广,把市舶司和那什么建设兵团的事办好,朝中的事就不劳太师操心了,本官自会料理的好。”
陈云甫半转身子看向齐德,看向后者身边围着的十几名达官显贵。
半晌,笑了一下。
“好。”
说完,矮身钻入马车,落寞离开。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属于他陈云甫的时代已经落下了帷幕。
真正笑到最后的,成了齐德。
而齐德恨的,又何止只是一个陈云甫。
在他的记忆中,可还有一张嚣张狰狞的嘴脸呢。
“你死了,你当年对我的羞辱,就从你后人身上来还吧。”
齐德昂起脖子,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地中心的主宰。
却不知,皇宫内,一老一小祖孙两人,却把齐德当成了一头蠢猪。
“看到那齐德了吗,一个权臣退下,就会有一个新的权臣诞生。”
“孙儿看着呢,看的真真切切。”
朱元璋很满意:“那么你是希望一个有能力的权臣,还是希望要一个蠢如猪狗的权臣。”
朱允炆答道:“显然,齐德更适合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