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姜军在小屋里两两相望，一时间都怔住没说话。

外面又传来武兵的声音，“哦，手机在充电。我有几个朋友在——进来坐哈嘛。”

祖儿的声音说，“算了嘛。”

我看见姜军的脸满是惊讶和尴尬，也许还有其他的意思，反正这种表情极其复杂，就像一部河图洛书，其意深藏。

下一首歌曲紧接着从音箱里爆裂出来，遮掩住部分门外的说话。

武兵在说，“你慌啥子嘛，不着急噻……”

祖儿的声音要小一些，“我总觉得不好意思噻……你亲一下嘛。”

如果说听到祖儿进来，我只是惊讶奇怪的话，那么隐约听到的这几句对话，绝对让我心跳加速、天旋地转。我想要站起来，走出去看个究竟，又怕看到不堪的场面，不能自己。

男人的心究竟该怎样去承受这样的相见？

姜军好像叹了口气，好像说了句什么，我已记不清，那一刻我的心是空的，空得就像深邃可怕、无边无际的旷野。甚至那个下午那个时刻发生的事，我都恍惚不清。只是模糊的残影中，似乎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

祖儿终究没有进屋，武兵的拖鞋声“嗒叭嗒叭”走进隔壁，姜军默默递过一支烟，放肆的重金属在狭小的空间摇滚。这一切的一切，都定格在00年无比灰色的炎夏。

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走出里屋，直接面对应该面对的场景。就算纷乱的思绪迷失了我的眼睛，但不相信的心还在微弱地跳。我们的爱情既然走过末世，迟早要断送在将来。

忘记了怎样离开武兵的家，忘记了怎样的失魂落魄。烦躁的城市在公交车上遗弃了无知的我们，我们在朝天门的江边遗弃了堕落的城市。

眺望绵绵不休的江水，手中的香烟一支也没停过。

姜军说，“小哥哥，多半是误会，万一她上来，可能有比较急的事情噻。”

我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烟雾，烟雾瞬间飘散得无影无踪。压抑得不能呼吸的胸口，肺泡里面流动的全是祖儿的影子。

蹲在石阶上，我感到忧伤。忧伤原来是发现，自己居然在难过。

难过得就像燕子最后离开之后的那个下午。

姜军一直不停的帮祖儿找借口，一个比一个脱俗。为什么说脱俗？因为爱情电影里面也不会有如此没有逻辑的理由。

“居居，”我喊了姜军一声。这是他从小的外号，可能是“军”下面有个“车”，“车”又读“JU”，所以熟悉他的人都喊他居居。“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可能不晓得一点他们的事。”

姜军在我面前来回辗转，“唉呀”了几声，然后坐到我身边，依然还在找理由安慰我。

“居居”，我开始耍无赖了，“我们是啥子？朋友！朋友是啥子？手足！”

姜军又露出尴尬的笑容，嘿嘿低笑一声，“你是不是说女人就是衣服嘛？”

我也笑了，笑声中充满苦涩。

姜军收起笑声，脸色渐渐凝重，好像对恋人表白之前需要酝酿情绪，酝酿了半天，才沉重地问，“你爱祖儿不？你想过跟她结婚没有？”

我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问题，这比考研的高数题还要复杂。曾经在无数的夜里，我反复计算过这道题，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yes或no，但是求证的过程中我总是迷失了定理。

“祖儿其实很造孽，”姜军继续说，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熟悉，好像以前他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你要跟她耍朋友，就要好生对她，真的，她不是那种飞石的女人，也不是那种庸俗轻佻的女人。”

我陷入沉思，呆呆望着江水。

“你如果不相信她，就直接回去问她嘛。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如果祖儿像夜场哪些随便的女人，我肯定早就要劝你玩玩就算了，也不得为她陪你嫩个散心。”姜军说得很真诚。

忽然想到多年前，姜军还在读书的时候，半夜从处丨女丨的床上爬下来，我也是陪他在江边聊了一夜。那次他不无遗憾地说，用了几小时也没插进去，我还鄙夷他们高中生太开放太混乱，劝他爱一个人，就好好爱，不要伤害对方。

现在反过来，我却漠然在听他的劝慰。

晚上我和姜军来到迪吧，找了个角落买了一打小啤酒。混杂迷离的夜生活，我要看你今晚怎样放荡。

姜军基本上夜夜都在迪吧混到黎明，有时上台打碟，更多的时候好像夜场的二流子，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我们一直喝、一直喝，在挑衅的音乐声中，用酒精对抗脆弱的自己。小酒瓶敌不过我的忧郁，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它们KO满地。

期间，姜军像朵交际花，不停地到处去串台，偶尔回来陪我聊几句，又匆匆而去。

在我倍感无聊，准备离开的时候，珊珊冒出来喊了我一声，笑嘻嘻坐到刚才姜军的位子。

“哈，妹夫，你啷个一个人来啦？”

“哦，你呀？怎么没上去领舞？”

“今天有事本来不来的，结果另外有事还是来了。”

“呵呵，女人就是事多。”

珊珊看桌上还剩两瓶残酒，马上鬼笑着问还有谁呀。我老老实实说还有姜军，现在不知窜到哪去了。

“妹夫，请我喝酒嘛。”珊珊央求说。

“喝酒不晓得好简单，楼破补轮。”我带着微醉的口气又要了一打。

今晚我彻底放开，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说话，还到舞池中跟一大群抽筋的蛆使劲蠕动。

我将所有不快，吞进肚里，排进便槽，剩下的点点痕迹都让它化作汗水挥发。

我说过我不会跳舞，我只是歇斯底里展示另一个自己。姗姗迎着节奏围绕在身边晃动，舞姿优美就像多情的印度舞娘，让人眼花缭乱，热血膨胀。

“钉钉，”她附在我耳边喊，“你喝醉了！”

我正好也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回答了句，“醉了的感觉真好！”

接下来之后的时间，我们除了喝酒就是蹦迪，第一次觉得，原来这里不需要人会跳舞，只需要你敢彻底放肆。姗姗也问了些祖儿的近况，我总是打个哈哈，用一切都好来敷衍了事。虽然祖儿有很多谜团，使得我不得不胡思乱想，但是面对她最好的姊妹伙，我把心事隐忍了无数次，最后都选择了埋在心底不暴露出来。

或许，祖儿找武兵，真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联系，在喧嚣的音乐声中，我不敢保证自己听到的就是真的。

时间过得很快，残余的理智告诉自己，今晚到此为止，我需要的放纵不该是这里。

一直没再看到姜军，打了两个电话也没人接听。我最恨的就是不接电话的人，所以最后醉醺醺向姗姗告辞。

姗姗整晚上都很活跃，她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原来这么晚了呀，那一起走嘛。

我先站起来等她，她站起来很自然就挽着我向大门外走去。我们喝得都不少，步幅有些蹒跚，所以应该叫相互搀扶。

迪吧外面是一条黑黑的街道，只有门口这里的霓虹灯照得恍如白昼。门口还有几对零散的离人在缠绵，我和姗姗站在一旁等出租车。远处一对灯光亮起，我伸手准备招呼的时候，姗姗拦下我的手臂，把湿热的嘴唇吻了上来。

我本能退了一下，她火焰一般的吻跟着燃烧过来。我还来不及做其它反应，一条柔软的香舌轻叩齿扉，悄无声息探了进来。齿扉里笨拙的舌头吓得卷缩成一团，抖抖瑟瑟了半天，终于勇敢地和侵入者绞杀在一块。

这场陌生的绞杀进行了好一阵，我们闭着眼睛吻到快不能呼吸的时候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分开之后我们相互凝视对方，眼睛里全是迷惘。迷惘中依稀有一个身影，在远处看着我们。

我的心怦怦加速，转头看见街对面，祖儿站在出租车旁，怔怔地望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