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著名的红灯区,多年前出现一两家美容美发店的时候,我就路过进去理发,年轻女孩说我们这里不剪发。我说那就洗个头吧,女孩说我不会。我愣在店子中间疑惑了半天,美容美发店不理发不洗头,那开起来干什么呢?
如今整条街白天萧条,褪色的招牌和半掩的玻璃门,以及里面半躺的女人和无聊的电视剧,仿佛透露出美容业的惨淡。
可是夜幕降临,这条街便映影出暗红的色调,门市内朦朦胧胧,晃动的人影形如鬼魅。
“夜未觉夜,华灯映射;永远的诱惑,只会醉不会夜!”当《不夜情》这支歌唱出妓女的辛酸与落寞,然而“青春不衰的眼睛,埋藏著兴兴衰衰的感情?”
谁又知道她们“一弯身躯多少过客,只爱在怀内觅,暂借的恬静。”?
“你说不必生生世世,只要夜来仍能念出你姓名。”最后这句歌词,或许才是街边小屋的女孩最无奈又现实的心声。
可惜那时候我一直不懂这首歌背后的故事。
小军把踏板车停在路边,招呼大家进去看看。从前小军、该死和我也曾来过几次,结果都是心乱如麻、临阵脱逃。小军每次都唾骂我不耿直,假清高;该死前不久在酒席上,还对几个女同学下我的烂药,“你们莫看果果现在一副心痛忘不了,深情又多情的样子,我敢保证,等他从阵痛中解脱出来后,绝对要变成个坏人、花花公子。”“正在播的《创世纪》你们看没有?里面那个许文彪开始多好?受了刺激变得多坏?”“所以一个老实人变坏之后,比坏人还坏。”
其实我不是传统中饱读圣贤书、坐怀不乱的好男人。就算认识燕子之前,对张黎苦苦的初恋也没有做到爱情小说中描述的那样纯洁。
大学毕业那年,夜总会盛行。那天小军生日,晚上就在一家夜总会庆祝。我第一次涉足风月场所,傻傻地捧着麦克风唱了整夜,小军帮我点了位小姐,就伴在旁边听得如痴如醉。
后来大家去夜总会,我也没推辞,就和第一次的小姐唱唱歌,聊聊天,拉着小手跳跳舞。小姐常常饱含热泪,诉说凄惨的亲历故事,惹得我同情心发作,每次都加倍给小费。结果那位小姐找小军要了我的传呼号,经常约我出去耍,唬得我很久都不敢再去夜总会了。
我一面跟小姐喝酒唱歌,一面悼念若即若离的张黎。有一晚从夜总会出来,思念愈加浓烈,我就在路边公共电话亭打给张黎。
“嗨——”
“嗨。”
“睡了么?”
“睡了一会。”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你怎么过?”
“今年值班,爸妈要回昆明,我一个人过。”
“到我家吃年夜饭吧?”
“唔——到时候再说吧。”
我很想告诉她,高中毕业时,你让我等三年,现在大学回来,我仍然在等。你知道么,此刻我正在想念你。
可惜这句话我不敢说,我刚从夜总会喝完酒出来,我不能亵渎仙女似的她。
挂掉电话,我摸遍了全身,却找不出一张角币,只好站在寒夜中苦笑,笑无情的绪风,吹散年少的梦。
我们站在门外,小军和该死窜进美容厅环视了两圈,跟老板娘嘀咕了几句,又窜出来。
可能小姐不多,也可能小姐不乖。小军又窜进旁边一家,就像进超市选萝卜白菜。然后小军该死一间一间选下去,我和大炮骑着摩托,在街边慢慢滑行。
整条街选完,他两个又倒回来重新看,最后在稍微大间的美容厅停顿。小军对我们招招手,我们熄火走过去。
沙发上坐了几个神情漠然的女人,老板正极力向该死推荐,说什么环境好又安全。该死的眼睛骨溜溜左右顾盼,活像特务在抓激进女青年。
小军对我们说,“选噻,这家还可以。”
我感到心乱,说不出是罪恶感还是负罪感,就把身边的高峰和大炮推进去,说你们先选。
高峰两人也是初犯,站在厅子中间,一时间手足无措,跟踢球时的生猛动作判若两人。我慢慢退到人行道上,高峰两人也期期艾艾退出来。
大炮嘿嘿傻笑两声,说果哥,你先选赛。
我掏出三五烟,分别甩给他们,点燃烟嘴猛吸几口,长长吐出一团茫然的烟雾。
小军和该死也退出来,一连串的责备洗刷我们临阵脱逃。
“不就是嫖个娼个嘛,你几爷子又不是处男,未必还不好意思迈?一个二个跑出来准备遁了嗦?”小军粗俗直白地说道。
大炮还在傻笑,说小军哥,你们先选嘛,你们选了我们就选。
小军转过来对我说,“果果,今晚你要耍哈。”
我递给他一支烟,笑着说好嘛好嘛,大家都耍。
该死叼着烟重新进去,点了个妹儿就往里面去。小军推着我的后背,几个人全部挤进美容厅。老板眉花眼笑,不停地介绍“哥子,这个妹儿可以,温柔又大方,皮肤又好。”活脱脱一个古罗马奴隶市场的人口贩子的口吻。
小军笑看着我,一副我不选,他就不选的表情。
看到该死消失在厅子里面,我借口先看看环境,东张西望走进去。里面是隔断出来的小间,一条木梯子连接楼上。老板跟进来殷情地介绍,“哥子,楼上都是一小间一小间的屋,干净得很,你放心嘛,绝对安全。”
我低笑两声,说上去看看呢。爬上二楼,果然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旁是一道道简陋的木门。我走过去,高峰两人也跟上来参观。
该死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笑着说,“小哥哥,选好了哇?”
我哭笑不得,只得说选好了、选好了,转身推高峰,大家又原路下楼。
回到厅子,小军说,“怎样?还可以噻?”
我对高峰两人说,“你们耍嘛,我等你们。”
在小军诧异的眼神中,我慢步到人行道,靠着黄葛树吸烟。
高峰几个也跟着出来,嘻嘻哈哈说这里环境实在是撇,没得意思。笑着笑着,我们四个都没了兴趣,就坐在摩托上,蹲在人行道边聊天,聊了一个多小时。
小军骂道,“该死是不是在上面睡着了哟?”
高峰说,“不等了不等了,我们先走。”
大炮说,“先莫忙,等我,马上。”
然后大炮窜进美容厅,窜进厅子里面,对着楼梯上面大喊:“检查检查,全都不准动,身份证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