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僻静，绿荫苍翠。独坐峭崖，山高云远。

几乎一夜未眠，我和燕子早早洗漱出门，往上清宫上面又步行了几分钟，找到一处可以远望东方，又非常清静的地方。四周没有人，也许青城山的日出并不是吸引游人的看点。

晨曦微明，深蓝色的苍穹漫漫渐淡，天边云深处出现很大一簇浅玫瑰色的红晕。有些云层轻薄，飘浮在上；有些云层凝重，下沉并接连为长长的云脉。晨光仿佛就隐藏在厚厚的云层背后，暂时洒透出一片薄光。

我们并排坐在石条凳上，寒风疾走，把燕子的长发刮进我的衣领颈窝，刺得痛痛的，抚得痒痒的，感觉好像她生气时的模样。

纷纷扰扰的生活消失了，生意场的奔波，朋友圈的交往，双方家族的应酬，以及一年多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在此刻统统消失殆尽。这里没有争吵，这里一片宁静，我们就像初次认识，惊喜地相逢于今晨的山林。

日出！

我环抱着燕子，轻声喊出来。

遥远的云层终于破晓，很努力地挤出小小一丝日光，把周围的白云镶上红艳艳的花边。白云的下方，是高低起伏的几座山峰，飞鸟清啼，群山正在悄悄苏醒。

我把外衣脱下来罩在燕子身上，为她系上拉链，立起领子遮挡晓风。

好美！她面无表情地说。

我回头看日出，已经破出一道弧线，周围的色彩更加红艳。常常听到专家解释读者喜爱的名著中的主角，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种不同的看法。那么，一千个人观看的日出，也会有一千种不同的感受。

我感到日出，竟是如此绝美，而且冰凉。

这不是我想要的日出，我原来看过的日出是壮丽，充满温暖，就像燃烧不尽的激情，飞扬无怨无悔的的青春。曾经以为青春就是这辈子取之不竭的油田，现在才明白分手时候真正的伤痛，就是刷爆了的信用卡，感情逾期，爱已冻结。

燕子无力地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原来青城山的日出，这样寒冷。

我把手臂紧了紧，脸颊抵在她的额头，微微摇晃，就像小时候妈妈唱着摇篮曲，哄小孩睡觉。

燕子，我语无伦次对她说，心是冷的，太阳也是冷的，每对恋人分手时看到的日出，不是初升的太阳，是千百年有情人未成眷属时流下的眼泪凝聚成的大水珠，水珠折射出来的光谱全是冷色调，所以是寒冷的。

燕子闭上眼睛，努力不愿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日出，我继续说，今后我们还会见到数不清的日出，有时候你在上班的公交车上、在晾衣裳的阳台上、在旅游途中的海面上、在通宵麻将之后回家的马路上、甚至乘飞机在天空的云海上，你看到的日出，都会是暖洋洋的，你的脸上被阳光照耀得就像抹了一层金黄色的奶油，你的心一定是高兴的，你今后的每个日子都要快快乐乐的，但你一定要忘记今天，忘记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的太阳。

泪珠一串从她闭合的眼缝中滚落下来，颗颗饱满，迎风掉落，滴进衣襟的褶皱里。

以后你要找的女朋友，一定要懂事，不好哭，不和你吵架。燕子说，还要有稳定的工作，不要像我整天在家无所事事。我真的不想每天都缠着你，但是经常独自在家，我无法不胡思乱想，乱想以后我就害怕，害怕了我就要哭，我就要打你的电话烦你。如果我早进了单位上班，也许我们的矛盾没有现在这么多。

我苦笑几声，说，药罐子，你也要找个有钱有势的，你姐姐哥哥才不会逼你离开你喜欢的人。他要愿意为你买菜炖汤，不惧蜚短流长，带你去果园摘果子，陪你打麻将。胃痛的时候，半夜会为你去买药；身上痛的时候，会掐你右手的虎口止痛，整夜为你揉小肚……

还有很多很多秘密的话，每一句话的背后都是一个小故事。和每一对恋人一样，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不会留意这些小事，等到离别的时刻，才骤然发觉，曾经有这么多不曾在意的小事，现在竟然都让我们变得在乎起来。

青城山的日出，如此寒冷，并且短暂，在我们还来不及道别的时候，冰凉的日光，洒满整个山顶，照在现实的两张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