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完报国寺，我们决定乘车到雷洞坪，再上金顶住一晚，第二天徒步下山，浏览沿途景点。

祖儿很开心，一路上唧唧喳喳就像春天的燕子雀跃不已。我是说，这一次出来，燕子的身影就一直盘旋在眼前，时间与空间的重叠，山路与倩影的交叉，让我心神不宁，分不清这该死的石板路、俊秀的山峰究竟是青城还是峨嵋，我身在梦里还是现实？所以联想到的形容词全都是燕子、燕子、燕子。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会这样，吃在嘴里盯着锅里，表面喜欢一个背后又想着另外一个。我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但其实我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故事说老和尚携小和尚游方，途遇一条河；见一女子正想过河，却又不敢过。老和尚便主动背女子趟过了河，然后放下女子，与小和尚继续赶路。小和尚不禁一路嘀咕：师父怎么了？竟敢背一女子过河？一路走，一路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说：师父，你犯戒了？怎么背了女人？老和尚叹道：我早已放下，你却还放不下！

我的双重性格中就隐藏着这一对老小和尚，一边放得下，一边放不下。

上车以后，祖儿坐在靠窗的位子，我坐在她旁边翻看地图。

公路外景色宜人，青翠叠嶂，小河潺潺。祖儿问，这小溪叫什么名字？我说地图上没标。

车子驶出不久，祖儿又碰碰我手肘，说前面那山坡好漂亮，要是能躺在那里晒晒太阳就好了。我说，哦，那草坪我熟悉，是周芷若以前练剑的地方。

祖儿转过来迷惑地望着我。

我暗暗叹口气，对牛弹琴的心情可能是充满无奈与失望，对美女的幽默失效那绝对是怀才不遇的满腔憋屈，好似李白、杜甫满腹经纶却终生郁郁。

周芷若是峨嵋派的美女掌门人，就像现在港台媒体经常报道的谁谁是玉女掌门人一样。我耐心在刚才那句话后面写下注解。

哦，峨嵋派掌门，她现在在山上开武馆吗？祖儿恍然大悟。

我哈哈大笑，告诉她金顶上有峨嵋武馆，不过教练不是周芷若，是灭绝师太。

最多五分钟，祖儿的脸色渐渐苍白，左右顾盼的兴致索然消失。她轻轻靠到我肩头，一句话不说。

晕车了？我问她。

她闭上眼“嗯”了一声。

但凡山路，都是由无数回形针重叠起来的，只要是盘山公路，就必有十八拐、十九拐之类的名称。

司机抹盘子的速度媲美在国外餐厅打工的留学生，左边大把大把抓几圈，乘客全部向右倾斜。离心力还未消失，司机又向右边大把大把抓盘子，于是我们又像木卫一那样，迅速改变轨道向左边倾倒。

我想起动画片头文字D，坐在藤原拓海副驾的人，一般在第一个拐弯就晕了，或者狂吐不已。峨嵋中巴车司机，绝对每个都有实力和拓海拼一拼谁是山道之王。

念头还没想完，祖儿就睁开眼睛找垃圾袋。我帮忙东翻西翻，旁边的人提醒说司机前面可能有垃圾袋。

我摇摇晃晃串到车厢前面，扯了一把黑色小塑料袋回来，祖儿接过去就闷声发大财，一袋接一袋。恶心得我也陪她干呕了几下，差点没把持住把早餐也拿出来了。

中巴车继续在盘山公路盘旋，祖儿完全麻木在我臂弯，惨白的脸庞没有一点血色。

我怕她睡着过去受凉，就找话逗她，喂，看外面那座庙宇，看见没有？当年峨嵋派开山祖师爷郭襄就住在里面。

祖儿微微睁开眼，瞄了一秒钟，又闭上。

我又说，郭襄的大弟子叫灭绝师太，这老尼姑心狠手辣，但是武功平平。她唯一的贡献就是收了一个美女徒弟，叫周芷若。

祖儿轻轻哼了一声，不晓得是捧场，还是在哼我或是气我。

接下来，我就从张无忌讲到赵敏，一路不停地讲，讲到朱元璋阴谋诡计夺取了政权之后，中巴车终于到了雷洞坪停下。

下车以后，祖儿在路边副食店坐了很久，山上的风很大，一些租大衣的村民围着游客推销。

这是旅游淡季，一些零零散散的游客慢慢往山顶攀登，一些意犹未尽的游客谈笑着下来。灰蒙蒙的天，朦朦胧胧的雾障，时隐时现的金顶，所有画面都似曾相识，又恍若隔世。

我们穿上绿色的军大衣，活像远久年代上山下乡的知青。淳朴的小村姑缠住男知青，央求说哥哥，哥哥，买一点纪念品吧。

她背上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玩具猴，还有竹根拐杖和红绳串起的佩戴小饰品。

我问猴子多少钱一只，她说20。

佛像呢？我挑了一只挂在她手腕上的绿油油小石像。

这不是真的翡翠石，也没有开过光，但是佩戴起来很好看，价格也便宜，只要10块。小村姑说。

我笑了笑，回头问祖儿，要不要买一个？

祖儿勉强站起走过来，小村姑迎上两步，伸手把手腕上的小饰品递给她。祖儿逐一挑选，最后还是选了我刚才挑的绿色小佛像，摊在雪白的手掌中，说就请这一块佛像吧。

青城山陡峭的石阶两旁，摆满了密密麻麻小摊位。旅游景点该有的纪念品，摊位上都有。

我和燕子情绪低落，心不在焉从每个摊位前慢慢经过。

一对乳白色小石狮吸引了我，我停下来把玩了片刻。精瘦的小老板像考古专家似的从这块石头的形成年代，稀有的程度，加工的困难，到大商场昂贵的价格，洋洋洒洒千余字的介绍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多少钱？我问。

680最低价，你到成都商场去看，少了两千你回来找我。

我摇摇头，放下石狮。

500，兄弟，我看你是诚心想要的人，我今天就给你个进价，不赚钱，给老板冲量，得点返点算了。

我看看燕子，她摇摇头。

480，兄弟，我亏20卖给你，你要不要随便，就当今天摊摊开一个张。

我笑了笑，携着燕子的手向山上走去。

兄弟，你回个价噻，只要给我摊摊开个张，价格都好说噻。

我们走了十几步石阶，燕子停下来，转身嫣然一笑：48。

48？妹儿你在开玩笑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