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嫂子,你这脸上要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嘴都咧到耳根了。你好歹给我点面子嘛。”赵毅佯装不满的语气把我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缩缩脖子对他笑笑,却见他突然又敛了神色。他说:“虽然老苏这个人,平时都是笑笑的,但我知道,姑父的去世对他影响很大。”
我神色一凛,看着赵毅。
赵毅顿了顿说:“姑父一直以来都对老苏挺严格的,却也教给老苏不少东西。你知道老苏爸爸……”
“嗯,知道。”我轻声说。
赵毅点了下头:“做投行很辛苦,尤其是像姑父那样做得非常成功的人,经常加班到半夜,还有很多的应酬。后来姑父的身体就差了下去,去医院一检查,竟是肝癌。”
“啊?”我忍不住轻呼一声。
“检查结果确认的时候,老苏还在美国读书,是最后半年,特别忙。姑父和姑姑硬是瞒着他没有说,也不准我告诉他。姑父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拒绝使用昂贵的药,反而和姑姑商量了一下,在市中心给老苏买了套房子,方便他回来之后住行。”
我愣住了,原来这套房子,是这样……
“老苏快回来的时候,姑父的病情突然加重,我再也瞒不下去了,就告诉了老苏。是我去接的飞机,我一直记得他刚下飞机时那张发白的脸和阴沉的眼圈,他让我直接送他去医院,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说,我却看到他紧握着拳头一路都没有松开。”
我捂着嘴,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起来。那天在塔上他的样子又浮现在我脑海,那样淡淡的悲伤后面,原来是如此沉重的记忆。
赵毅继续说道:“经过抢救,姑父的病情暂时稳住了,却不得不一直住在医院里。我记得那段日子,老苏睡得很少,说话更少,而一旦他走出病房就更是一点点笑容都没有。我和他从小关系就很好,却根本没办法安慰他。姑父拖了没多久,终于还是去了。火化的时候,姑姑承受不住,没有进去看,可是老苏却是看着姑父被……出来的时候,他红着眼睛,拳头握得很紧,却始终没有流下眼泪来。”
我闭起眼睛,喉咙里哽得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姑父最后的日子,老苏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而姑父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失眠。那时候他瘦得厉害,并且经常头疼,疼起来很严重,我是在后来看到他家里的一大盒子止痛药后逼问他才知道的。”
我心猛地一惊,想到我智齿发炎的那天他给我的止痛药,想到他说他怕疼……我瞪着赵毅:“他那个时候吃很多的止痛药?”
“是,头疼起来的时候,一粒接一粒地吃。”赵毅的眼里闪过心疼的神色。
“那……后来呢?”我听见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赵毅拍了拍我的肩说:“我在他的水里加了一颗安定让他好好地睡了一觉,然后拿走了他所有的止痛药。我没有告诉姑姑老苏的情况,而是每天都看着他吃饭,强迫他午睡,灌他喝牛奶,呵,就差贴身伺候了。”赵毅轻笑了一下。
我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嘴里尽是苦涩。
“我从来都知道老苏是个特别坚强的人,总之后来他慢慢地好起来,渐渐有了笑容,只是……你知道,失去一个至亲的人,总是有一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垂着眼睛不敢看赵毅。
“不过大概是头疼的时间实在太久,或者,那段记忆太痛苦,老苏对疼痛变得特别敏感。他之前智齿发炎,疼得话都说不了,好几天没有上课,只能吃止痛药缓解。后来我押着他去把智齿拔了。”赵毅笑笑,“你知道吗,老苏其实有些地方挺小孩子的,怕牙医。”
我不由地也笑了起来,可是眼里水汽一阵氤氲。
“凌程,”赵毅叫我,“我很久都没有看到老苏像现在这样发自内心地开心过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闷着声音说:“嗯,学长,谢谢你告诉我。”
赵毅拍拍我的头,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起来:“小嫂子,你俩可要好好的,早点给我喝喜酒啊!”
我打了他一下,红着眼圈笑起来。
“呐,小报告打完,我也要回去了。话说你们改天要是再吃火锅可得叫我,啧啧,自己动手果然是比较好吃。”
“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你的,只要你把东西都买来就成。”我笑着跟他挥手,“那我走了,你开车小心哦。”
“嗯,拜拜!”
下了车,我迎着冷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男生寝室楼,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经过我们楼下那家水果店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切开的红心蜜柚摆在门口,红红的,特别诱人。我心里一动,立即挑了一个大的,转身往男生寝室走回去。
苏承析开了门就愣住了,旋即眉眼柔和地绽开,看到我手里捧着的大柚子,伸手捏了捏我被冷风吹得木木的脸:“怎么回来了?”
我对他咧嘴笑笑,把柚子塞到他手里:“刚刚看到水果店里的红心柚,特别漂亮。我在店里尝了下,可甜了,就买了一个给你。呐,很多维生素C的。还有啊,你房间里开着空调,要多吸收些水分,不然会干……唔——”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我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心一下子又跳得飞快。“哎呀别闹,会被人看见的……”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他却只是一脸宠溺地笑着。
“好了,这回我真走了。你快进去吧,穿那么少,会着凉的。走了走了,拜拜!”说完也不看他,捂着脸逃走。
“跑慢点,那边黑,小心。”苏承析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朝后比了个OK的手势,一直跑到楼梯口也没听到他关门的声音。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脸上不由地又是一红。
才到寝室我的手机就震了一下。苏承析的短信跳了出来:“到了吗?”
“到了。”我回复。
“用热水泡泡脚,早点休息。”
我咧了咧嘴角:“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去厕所接了热水洗脸,又接了一盆水打算泡了脚就躺倒被窝里去。我端着水回到座位上,发现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去,就拿起了摁亮一看。苏承析有另一条短信进来:
“凌程,我知道你有一些事情现在还不愿意告诉我。没关系,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问你。只是,当你想说的时候,记得,我一直在这里。OK?”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心狠狠地跳了起来。良久,我回复他:
“OK!”